於是王尊德就很不滿意了,老頭子品德再好,脾氣還是有的——哪怕自己幹不了,也不能讓這對頭幹上!於是他決定拼一把,將這位老朋友推出來,如果大軍旗開得勝,對自己的所有攻訐自然煙消雲散,而邢祚昌手頭又有了最重要的軍功,到時候在遺表裡面提一句,沒準兒還真能推老朋友一把。在大明督撫中仍保留一位甲辰科同年,無論如何不是壞事。
如果這一仗打敗……那也無所謂了,反正所有罪責都是自己這個將死之人來承擔,邢祚昌無非原地踏步而已,也牽連不了太多。
因此他才做出了這個在旁人看起來是「囂張跋扈」的決定,硬將一位文官參政推到一軍主帥的位置上,也算是他王某為甲辰科同年們所作的最後一次努力吧。
面對著邢祚昌與鄭芝龍這一文一武,王尊德臉色複雜,心思更加複雜——邢祚昌雖然在地位和資歷上都遠遠高過鄭芝龍,這次也是名正言順的一軍主帥。而因為鄭芝龍的降將身份,朝廷中絕大多數文官是壓根兒看不起他的,正牌進士出身的邢祚昌肯定也是如此。
不過王尊德心裡清楚,在戰場上,文化程度如何實在跟勝敗關係不大,真要論打仗的本事,邢右參政這個文官比起海盜出身的鄭某肯定差遠了。
他費了那麼大勁兒,湊出這麼大個陣勢,當然不想打敗仗的,所以才專門把邢祚昌叫來囑咐一聲。好在後者並不是什麼眼高於頂的狂妄之輩,這老頭兒年紀雖大,架子卻不大。王尊德一說,便主動向鄭芝龍說了些要多多討教之類的客氣話,後者自是鄭重施禮,連聲表示自己一定竭盡全力輔助大人,決不推諉藏私。
見這一文一武相處甚好,王尊德心中略微寬慰一些,想了一想,他決定再把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打算透露一些出來,好讓下屬們領會執行。
「鼎如賢弟,飛黃將軍,此番南軍盡出,數萬精兵以雷霆萬鈞之勢力壓瓊州,想來旗開得勝自是不在話下。只是,還有一事,兩位可多加註意。」
那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彎下腰來:
「請總督大人吩咐。」
王尊德捋一捋鬍子,望著港口外,那些西洋船遠去的方向,眼中透出一股森嚴:
「如今在這南海一帶,西夷的勢力也太大了些。本督雖然不取那‘以髡制夷’之策,但如果能借短毛之手,消耗一些西夷勢力,卻也不是壞事。」
「大軍在外,臨戰時機,兩位儘可自行決斷。不過本督以為登陸不可過速,儘量讓那髡人與夷人兩敗俱傷才好。到最後再用朝廷大軍上去收拾殘局,如此一舉兩得,我大明海疆可安也。」
邢祚昌眼中現出一絲猶豫——短毛對老百姓一向還不錯,這一點連他這個鐵桿剿殺派也不能否認。但那群西洋人這麼急赤白臉出動打前鋒,明擺著是要衝上島去搞大搶劫的,如果明軍登陸過遲,到時候海南島上的老百姓可就要倒大黴了……連他自己的老家也在島上啊。
不過看到老友殷切的眼神,再想想自己的仕途,邢右參政還是一咬牙:
「存思兄之意我已明白,一定會謹慎從事。」
然後,當王尊德的目光轉到鄭芝龍身上時,後者也毫不猶豫的點頭應承:
「總督大人儘管放心,末將知道該怎麼做。」
一邊說著,鄭芝龍微微抬起頭來,眼中卻是透出一絲精芒。
……
同一時刻,瓊州府綠區基地,電訊室中,電報員張小江正在聚精會神接受一份無線電報。在完成翻譯之後,他迅速把電文送到主會議室,在那裡,一群人正坐等他的資訊。
龐雨接過電文看了幾眼,臉上微微現出驚訝之色:
「討伐軍出動了,明軍大隊還沒離開港口,但西洋艦隊已經先行出發……怎麼總共有四十二艘大帆船?比威廉姆那封信中所說多了好幾艘麼。」
解席拿過電報仔細看了看,點頭道:
「既然是張大江和程老倌他們一條一條數出來,應該不會錯。多個幾條也無所謂了,反正一樣收拾。」
幾人正在談論時,忽然門外有衞兵進來報告,說有兩位客人前來拜訪,但在碼頭上被攔下了。
衞兵隨即送上一份有點眼熟的名帖,以及報上了那兩位客人的姓名,當室內眾人聽到那兩個人的名字以及看到那名帖時,所有人都吃驚跳了起來。
——兩位客人,一個名叫鄭芝虎,一個叫鄭彩。他們送上的帖子,則還是跟以前那份一樣,用金漆寫著:
「南安鄭芝龍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