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雨這邊,兩名護兵當即持槍在手,槍口已經放低,再進一步就要朝人瞄準了。不過那廖勇倒是沉得住氣,雙手雖是瞬間握拳,身體也如同一隻獵豹般驟然繃緊,整個人一剎那暴露出強大威勢,但最後還是鬆弛下來,看了看對面依然坐在小板凳上一動沒動的龐雨,心下還暗暗讚歎:
「此人倒是鎮定,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居然還能安坐如山?」
——他並不知道,對面龐雨雖然微笑不動,一隻手卻已經貌似無意的垂在了靴子筒附近,那裡插著一支能夠快速擊發的手槍。
劍拔弩張的氣氛只持續了很短一瞬,廖勇終究沒動手,只是神色複雜的看著對方:
「聽你們的意思,莫非是想要逐鹿中原?」
龐雨卻搖搖頭:
「不,我一開始就說了——我們雖然不是明人,卻依然是華夏子孫,我們不想和自己的同胞為敵。所以,雖然打贏了這幾仗,我們依然同意接受招安,我們並不介意頭頂上飄揚著一面大明王朝的旗幟。」
「噢……」廖勇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原來是想要裂土封疆,效仿沐家永鎮雲南麼……倒也算一條出路。不過,龐軍師,想要封公封侯,裂土一方,沒有特別大的軍功可封不起來。好在你們軍力很強,若是能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倒也不是不可商量……」
龐雨禁不住笑了,這廖勇還真是盡職盡責,居然正兒八經跟他談起條件來。既然這麼明顯的跑來探聽口風,他也不妨反過來打聽些訊息。
「是嗎?那朝中大佬對我們可有什麼打算麼?」
廖勇笑了笑,微微湊近一點,擺出一副分享小道訊息的架勢,同時伸出了四個手指頭:
「我也只是聽說啊:當今天子在一座屏風上,寫上了禍亂天下的四大寇,分別是遼北建奴,陝西流寇,山東亂軍,以及……南海髡匪。如今你們肯接受朝廷的招安,總算是平了一路,也是功在社稷的好事情。但如果能更進一步,幫助朝廷把另外幾路也平定下來,錦上添花,豈不是……」
話還沒說完呢,卻聽對面忽然哈哈大笑,廖勇一愣便住了口。卻見龐雨抱著肚子笑了半天,方才揮手道:
「得得得……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了。」
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廖勇幾眼,正當後者莫名其妙之際,忽然冒出來一句:
「我說老廖,你們那位錢大人,雖說在《東林點將錄》被封為天巧星……可他好歹也是做過禮部侍郎的人,總不會當真按照《水滸傳》的模式來操辦這次招安吧?」
……
後艙板上一時陷入沉寂。
廖勇勉強保持住了面色不變,手心裡卻滿是冷汗,對面那句話真給說中了——東林黨這幫人,說起來頭頭是道,吹牛皮吹得天花亂墜,真要操辦什麼實事,終究還是沒經驗。
關於這次招安,南京六部的東林大佬們也聚在一起商議了多次,可最後拿出來的方略,竟然還是脫胎於一部民間小說——想辦法讓南海髡人出兵,和其它地方的叛軍火併,最好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若是有人倖存下來,隨便封個閒職分散於各處,就好像水滸中梁山好漢們的結局——這就是東林大佬們想出來的「妙計」。
只可惜出師不利啊,廖勇這邊才剛剛提起呢,就被對面一聲道破,難道這些海外短毛對於《水滸傳》也非常熟悉?……我的天,他們竟然連《東林點將錄》都知道!
還沒等廖勇從震驚中回覆過來,又聽對面那位龐軍師帶著笑意說道:
「在我們那裡,曾經有一位威望非常高的老人家,對水滸做過這樣的評價:‘《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廖千戶啊,宋江這個人在我們那邊的名聲可臭得很,我們這些主張接受朝廷招安的,已經有人罵我們是投降派了。麻煩你轉告錢大人一聲,到時候千千萬萬,別扯上水滸,否則咱們中間有幾個愣頭青鬧起來,這件事情說不定都辦不成。」
半是威脅半是嘲笑的,縱使廖勇素來靈敏機變,也迷迷糊糊應了個「是」,隨即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承認了自己此番說辭都是受錢謙益指使的麼?不過他現在也顧不上這個了,上司交待下來的方案剛剛展開被完全識破,下面該用什麼方針去指導談判程式?這才是最讓廖勇頭痛的大問題。
而且他相信,用不了多久,錢謙益也會和自己一樣頭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