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周延儒在內閣商議時便明顯表露出同情之意,當然他不會說孫案和自己有關,反正有徐光啟自願跳出來做靶子了,便口口聲聲都是徐公如今正為編制新法曆書而嘔心瀝血,朝廷也應該體恤老臣云云……怎麼看都是一超有人情味兒的好好先生。
首輔大人既然表態,通常下面也都會奉承,尤其是在這種敏感關頭——周延儒在發言完畢之後滿懷希望的看著周圍,最好能像以前一樣,大家哼哼哈哈一陣,一致贊同也就過去了。
然而事與願違,次輔溫體仁在咳嗽一聲之後,緩緩開口了:
「孫初陽陷城失地,其罪實無可赦之處。朝中誰無父母,誰無師友,若皆以親親惻隱之心相論,大明朝以後還怎麼制裁官員?」
聲音很輕,語氣也並不很強烈,但這一瞬間,在閣老們議事的廳堂內,卻彷彿有雷鳴電閃——周溫二人當初一個禮部尚書,一個禮部右侍郎,自兩人聯手搞掉當時的禮部左侍郎錢謙益,先後入閣以來便一直配合默契,無論大事小事都是步調一致,從來沒有意見不和的時候,以至於民間傳言說他們兩人關係好的可以合穿一條褲子……自崇禎二年起,至今三年多的「和睦」形象,就在剛才那一刻,徹底打碎了。
雖然遭到反對,而且是來自前「親密戰友」的反對,周延儒倒並沒有很驚訝的樣子,反而顯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微笑,也許在心裡已經有所準備。不過接下來,眾閣老們的反應,卻才真正讓他大吃一驚。
——閣臣之中竟然有將近一半人支援溫體仁!周延儒汗流浹背,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這位「盟友」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幾乎挖空了自己的牆角。若非此次試探,真是連什麼時候死都不知道。
於是當天的內閣會議火藥味兒十足,周派固然是猝不及防,溫派卻也是倉促上陣,並沒有做好十足準備。雙方誰都沒能打出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漂亮仗。當會議在爭吵中不了了之以後,雙方各自回去,馬上開始緊鑼密鼓準備戰爭——這才是大明官僚們最為重視的戰爭,相比之下,什麼山東兵變,陝西流寇,乃至於遼東建奴的威脅,統統都要靠邊站。
而朝廷中的其他勢力也必須選擇自己的站隊,在這種時候想要保持中立是不可能的,那會被認為是投機分子,同時遭到雙方打擊。
周延儒運氣不錯,他這次選的「防禦陣地」很好——他要死保的孫元化是東林黨人。自魏逆閹黨覆滅後,東林黨便是大明朝政治版圖中的第一大勢力,雖然因此而受到帝王猜忌,總是有意無意的壓制它,東林黨在朝野之間的人脈力量依然充足。孫元化的愚行本來在東林黨內部也很不招人待見,但當事情發展到「黨爭」高度後,個人與事件本身如何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黨派利益。
而且不知何時,有那麼一句話開始在北京城裡到處流傳:「就算那孫元化是個王八蛋,他也是咱東林的王八蛋!」——就是在這句話的驅使下,無數東林派的御史言官們紛紛奮筆疾書,旗幟鮮明的支援首輔周大人,同時對徐老大人的舔犢情深表示讚揚。
東林黨強在什麼地方?正是輿論,他們這一站隊,民間立刻引發反溫風潮,那些書生秀才們群情激奮,眾口一詞的譴責溫體仁別有用心。到最後竟然冒出民謠「內閣翻成妓館,烏龜王八篾片,總是遭瘟(溫)」——連妓院裡都在拿次輔大人開涮了。
然而就是在這種滿朝皆諷的條件下,溫氏居然還在堅持,溫體仁以堅持國家法度大義自居,擺出一副「雖千萬人俱往矣」的悲劇英雄姿態,起先倒也打動了不少人支援他。不過中國人麼,自古以來最擅長的就是抹黑英雄啦——很快的,無數彈劾奏章如雪片般飛往內閣與宮中,都是揭露溫某平時如何賣官鬻爵,橫行不法——你這人不是個好人,肯定做不出好事。管你在孫案上是不是有道理,反正要你完蛋!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面對如此亂拳,溫氏及其黨羽不得不分神應對,間或反擊,也找出一些對方的錯失進行攻擊。只是這樣一來在崇禎皇帝眼中雙方誰都不乾淨了,每天面對令人眼花繚亂的互相攻訐奏章,一向以英武自詡,卻終究只有二十一歲的青年皇帝有些摸不準了,到底誰忠誰奸?朕該如何處置才不算昏君?
……
從四月初到五月末,差不多兩個月時間,大明帝國的朝廷始終處於這種「沸騰」狀態,不僅僅是溫派周派東林黨這些「主角」,連浙黨楚黨等還不怎麼成型的派系也都被牽入了。滿朝臣僚就孫元化的生死問題吵做一團,不過話題到現在已經轉變為:山東事情到底應該由誰來負責?誰應該為此承擔責任?
就在這雙方角力的關鍵時刻,錢謙益的身影卻又出現了——在連續拜訪了數位東林大佬之後,禮部尚書徐光啟再度站出來,代表東林黨中氣十足的吼了一嗓子:山東的事情,咱們東林惹下的麻煩,還是咱們東林收尾——我們來負責找人解決那夥叛軍!
徐老頭兒如此豪言壯語,一時令滿朝文武失聲,東林從來不以軍事見長。先前還有個大學士孫承宗掌握遼東軍權,但自從孫承宗因為大淩河之敗去職以後,東林黨人中就沒什麼位高權重手握精兵的大員了。
但徐光啟的道理也很足:孫元化犯了大錯誤,我們替他彌補過來,以此交換他一條性命,行不行?至於能不能成,那是我們的問題。要是不成,大不了連我老頭子的烏紗帽一起摘了去——聽起來也不是沒道理。
至於徐老頭兒敢於如此自信的緣故,有知道內情的也打聽出幾分來,居然是指望那幫剛剛投降的南海髡人去山東平叛。初次聽到這訊息的人都覺得是笑話奇談,且不說海南瓊州距離山東有多遠,就瓊州軍那點人數,就算傳言中的數千人馬全部出動,面對十餘萬叛亂軍,又頂個屁用?更何況,若瓊州髡人蠢到連老家都不顧,傾巢而出去為朝廷火中取栗,這種笨蛋恐怕早被兩廣總督滅了,還輪得到錢謙益去招安?
但無論如何,徐光啟的提議令朝中激鬥雙方都找到了下臺階。於是大家各退一步:孫元化可以暫時不殺,但他的結局如何,要看山東事變最終如何解決。
而周延儒在這種環境下也終於放下架子,找機會在某個非正式場合與錢謙益見了一面,見面之後什麼廢話都沒說,就問了一句話:朝廷招安以後,瓊州短毛要多長時間才能出兵山東?
錢某則胸有成竹,笑吟吟回應道:
「那要看朝廷的旨意有多快了,只要朝廷這邊不拖時間,瓊海軍那裡只有更快。」
——周延儒這邊還能碰個面交流一下,溫體仁那裡對錢氏卻是恨到了骨子裡,當然不可能有什麼交涉。不過溫體仁現在也不敢亂動——就在錢謙益放出那番要他老命的言辭後不久,在某次聚會上,居然有人企圖行刺錢大才子。
錢謙益自己就一文弱書生,但他身邊那些陪同人員,比如鄭芝鳳鄭彩之流,雖然在京師這邊跟著附屬風雅,跟著換上一身儒衫以讀書人面目示人,骨子裡可是正宗海盜頭子出身。人家儒生腰間配劍無非做個樣子,他們的寶劍卻都是開了鋒了。平時哪怕就在風流快活的時候,靴子筒後面也總是綁著匕首甚至火銃的。更不用說帶在身邊的保鏢親兵,一個個都是厲害角色,本就是預防萬一情形不對,好保著兩位大爺逃回福建的。
在這幫兇人面前哪有刺客發揮餘地,那幾個圖謀不軌之人剛剛亮出家夥,還沒靠近便被火銃擊斃,只是鄭家人下手太狠,居然連一個活口都沒留,雖然當時在場很多人都看到了行刺,但刺客是誰派來的,卻一直沒能查清。
人們很自然的把溫體仁列為第一嫌疑犯,儘管後者大呼冤枉,賭咒發誓說自己不可能做這種事情。但在輿論方面他哪鬥得過東林黨,最終這頂黑鍋還是結結實實扣在了次輔大人腦袋上,只氣得溫體仁眼前發黑,差點沒吐出血來。以後和人議論,只要提到錢氏也只好噤口,以免惹火傷身。
……
一樁樁一件件,在這大明崇禎五年的初夏時節,北京城裡著實熱鬧無比,彷彿一場場精彩無比的大戲。無論身處其中還是袖手旁觀的,都只感到目不暇接。只偶爾有幾個頭腦特別清醒之輩,夜深人靜之時閉目沉思,方才驚覺這一切都是在那位錢大才子進京之後才發生的。
錢謙益,三年之前才被灰溜溜趕出京城的官場失敗者,僅僅去過一趟瓊州府,就能掀起這樣一場官場大浪?這瓊州府究竟有何特異之處,能讓一介書生髮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無論有多少人為此而感到迷惑,他們都不得不接收這樣一個事實:錢某人的重新崛起已經不可阻擋。大明崇禎五年,六月初六壬申,正是最熱的大暑之日那一天,這數月來在京師裡也是炙手可熱的錢謙益終於得到了由內閣起草,天子用印的正式御詔:重新授其為禮部左侍郎,並正式任命其為朝廷招撫大使,賜御酒、金花、銀緞,令其持恩旨前往海南瓊州,招撫那裡的海上來客。
在出京之前,天子再次於平臺召見錢氏,執手殷殷囑託,望其能儘快成事,早日為國分憂。臨到最後,崇禎皇帝還向錢謙益透露了一個令他大感意外的好訊息:
——等太子慈琅再大一些,到了該進學的時候,皇帝及其家人都有意想要請他擔任小太子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