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路?那條道兒現在可不好走啊。遍地盜匪不說,還盡是些新拉桿子的強梁,壓根兒不管江湖規矩的……」
趙破山放下茶碗,輕輕嘆了口氣:
「不瞞諸位說,當初在下也曾滿腹雄心,想要開通到陝西的鏢路,好不容易把一路上各個幫派山寨都打點停當,西安城裡連分號都置備好了。沒想到流賊忽然蜂起,一下子整個陝西,連同周邊的山西,河南,全都亂了套。我們整整一隊人在行鏢時遇上賊眾,連屍骨都能沒搶回來幾具……那一次連賠償帶撫卹,差點就拖垮了福威,從此以後再也不敢打陝西路的主意。」
「關於這方面,我們和王鏢頭談的時候已經充分了解,所以在僱傭價格方面都已經相應的作了提升。只要求貴局派幾位嚮導即可,安全問題由我們來負責——包括貴局人員也是一樣。我們可以承諾:如果貴局的人在途中因為我們的事情而遭遇到不幸,無論死亡還是傷殘,後續撫卹和賠償費用都由我們來支付。」
儘管剛才已經說過,文德嗣依然很耐心的再次重申了一遍。他以前也是做小經理的,對於此類商務交涉並不陌生,知道這時候該說些什麼:
「另外,此次僱請向導所需的費用我們已經全額支付,並且根據王鏢頭的要求,按照我們那邊的最優惠價格折算成了白糖和精鹽,現在想必已經送到貴局後院了吧?」
「什麼?遠亭,這是怎麼回事?」
趙破山一愣,回頭看向自己最為信重的師弟兼副手,一邊王遠亭連忙站起,走上前道:
「大師兄,勿怪小弟自作主張,實在是這次機會千載難逢……來來,先去後面看看貨物,路上再跟您慢慢說。」
——福威鏢局雖是趙破山一柄金刀打出的基業,但真正發展壯大卻得王遠亭之力甚多。趙破山的這位小師弟功夫尋常,頭腦思慮卻相當靈活,尤其是生意眼光很有獨到之處。福威在兩廣一帶的基業幾乎全是他一手開創出來。
近幾年時局日下,各地行腳商人大減,包括福州總號在內生意都日見凋零,只有王遠亭廣東分號能源源不斷送銀子回來支撐場面,在鏢局子裡頭說話聲音自然也有份量。此時趙破山縱有疑惑,也肯定要給他面子,聽他的解釋。
兩人告罪去了後院,廳堂裡只剩下幾位短毛,文德嗣胸有成竹耐心品茶,張申嶽卻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只派個嚮導還這麼推三阻四的,若真不行我們直接行軍過去算了,反正有地圖,三百年前的山川地勢不還一樣!」
「放心,他們一定不會拒絕的——只要看到後院那批貨。說起來那位王鏢頭實在很有眼光,幹鏢局子真可惜了,若改行經商一定能發大財。」
經手人文德嗣當然知道後院那些貨物的價值——比貢品雪花糖品相還好的白砂糖,以及比青鹽更細更純的精鹽,在整個大明,或者說全世界的範圍內,不會再有比他們更好的同類商品了。按理說開鏢局子的應該不關心這些,但那位王鏢頭的操作卻早就遠遠超出了鏢局的「業務範圍」。
——要求把本打算以銀幣方式結算的酬金統統在海南島上換成貨物,利用免火耗和優惠價的好處,把這批銀幣的購買力發揮到最大。光這樣還不算,王遠亭還將福威鏢局廣東分號裡所有可動用資金全都提取出來,同樣都換成了糖和鹽!然後再借助他們這次北上的機會,把貨物通過瓊海軍的運輸船直放福州,這一路上既不用擔心海盜也不經關卡,就是大明官府也不敢來查瓊海軍的船,連稅都不用交——很難想象這麼漂亮的商業手段居然是出自一個鏢師之手。
文德嗣雖然不參加貿易公司的業務,但據他大致估算,這樣操作一趟下來,僅僅從海南運到福州,王遠亭手中的銀錢至少升值兩到三成。如果再送到其它地方,那更是不可估量了。
又等了片刻,還不見人回頭,看來果然被那批貨給吸引住了。這家鏢局子拿來待客的武夷新茶著實不錯,文德嗣一時貪嘴多喝了幾杯,難免人有三急。向門口小廝問清了茅房位置,過去痛痛快快放了一通水,走出跨院時卻忽然聽到隔壁有人講話,正是那趙破山與王遠亭——估量一下位置,隔壁似乎就是雜物院子。
「……怎麼樣,大師兄,就算咱們就此脫手,轉售給南門大街上那幾家商號,直接就能獲利四成,若是還能運送到南昌,漢口那邊,可就是幾倍的利啊!大師兄,不是師弟自誇,福威總號一年的收入也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