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那兩人出門去以後,史可法聘來的師爺在旁邊不解道:
「真奇怪,那些髡人似乎對東翁您特別的客氣?」
史可法點點頭,作為一個文化人,他早就敏銳覺察到了這一點。要說這是髡人對他們大明官員普遍抱持好意卻也不像——對其他人那些短毛首腦也就一般般。就連他的好友王璞王介山,跟短毛的關係可算是熟極而流了,人家言語之間待他也不過平等而已。平時在交往之中,更是隨處可以感受到特屬於瓊海軍的那份高傲。
可凡是屬於一百三十九個「真髡」中的短毛,在聽到他史可法的名字後往往都會朝他多看幾眼,然後在態度上就和善客氣了許多,甚至隱隱有一種尊重的意味在內,搞得史可法百思不得其解。好在短毛的禮節並不要求怎麼隆重,平時點個頭打個招呼就算過去了,否則史大老爺還真是難以承受呢。
不過旁邊小廝卻是傻乎乎的,不象兩個大人感受那麼複雜,聞言卻只是一團高興:
「當然啦,我們家老爺可是堂堂正六品呢,誰人敢不敬!」
史可法聞言只能苦笑一下,人家短毛才不在乎什麼官位呢。別說那些正牌子髡人壓根兒沒把朝廷官職放眼裡——據說這次出戰山東,許多人立下大功,朝廷要封賞他們,結果那批短毛軍官除了推出一人接受封賞,以求有名義佔據威海之外,其他人根本連大明朝贈送的官位都不想要!
就是那些地位較低,投效了髡人的本地人員,對於大明朝的官員居然也不怎麼放在眼裡——先前為了在客房裡加張床,讓眼前這個傻小子不至於睡地板,他史大老爺親自去找那個負責管理客房的小姑娘交涉,結果雖然要求被滿足,卻被人家狠狠剜了好幾個大白眼,一點不在乎他堂堂大明六品官的地位。
微微搖搖頭,不再談論這個話題。用手裡最後一點饅頭把粥碗刮乾淨,塞到嘴裡,又把掉在桌上的食物碎屑仔細揀起來吃掉,史可法笑問小跟班道:
「今天去哪兒玩可想好了麼?」
「去城裡去城裡!今天石頭哥說好了要帶我們逛逛府城的!」
小孩子果然容易轉移思路,一聽到出門的事情便開心起來。石頭哥乃是王璞的書僮,書僮取名字都跟主人走:王璞字介山,他的書僮就叫王石頭,大名則要在正式成年後才取,但已經決定好將用一個「巖」字,跟老爺的「璞」字相合。
「為何不去港口那邊呢?總聽人說瓊州府這裡的大市場乃是當世一絕,上次從碼頭過來時只遠遠看了一眼,確實見到人煙繁茂,氣勢儼然,想必頗有可觀之處。」
旁邊幕僚先生慢悠悠道,那小廝一聽卻咧嘴笑起來:
「我原來也說想去海邊呢,可石頭哥聽王老爺說:瓊海大市場乃是短毛最為得意的手筆,到時候肯定會統一安排參觀遊覽的,時間緊張的話就沒必要單獨去了。」
——這是他們開始接受培訓後的第二個週末,在上一個「星期日」的時候,小傢伙就說想要到處去看看,但那時候史可法還不能適應短毛的教學方式,進度有點跟不上,於是整個週末時間都用來補習功課了。
考慮到下一個週末要臨近考試,恐怕也沒空再出門,史可法便答應今日大家一起出去逛逛。至於去哪兒,卻把選擇權交給了這個頑皮小廝——三個人中惟有他這些日子裡最是悠閒,東遊西逛的,對周圍環境摸得比較熟悉了。
瓊海軍給他們這些官員上的課程,就和提供給他們的住宿,吃飯等優惠一樣,僅限本人使用。曾有人詢問我們能不能讓自己的師爺幕僚一起來聽課,結果被阿德看了半天,反問一句——若到時候人家考得比你好,我們是不是也能換個人用?
然後這些官兒就不囉嗦了,老老實實自己前來上課。不過他們請來的那些幕僚師爺倒也沒閒著,白天主家去上課了,他們就幫著整理抄寫留下來的筆記。並聚在一起互相討論,等學員回來了再共同研習。能給人做師爺的肚子裡多半都有些貨,冷眼旁觀之下也往往可以提出些頗為新穎尖銳的觀點,之前史可法等人就簡化字型向阿德提出異議,便有這一大群幕僚在後面攛掇的因素在內——當官兒的只要有官帽子在,提倡哪一種學說其實無所謂。但他們這些為人作幕的,可是真正只能靠一支筆混飯吃,斷斷不能容忍短毛篡改原有文化的。
幕僚師爺有事可幹,跟班僕役可就無聊了。年齡大行事穩重的老僕還好些,很多書僮小廝才十多歲年紀,正是貪玩愛鬧的時候,平時跟在老爺們身邊都要小心翼翼的。但這回老爺白天要去上課,晚上回來也都忙著沒空管他們,這下可算給他們逮到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