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式傢俱都這樣,胡雯這幾天也算比較適應了,坐下時便順手輕輕推一下,想要稍稍調整一下位置,待會兒好坐得更舒服些。沒想到這一推之下,那張看來單薄的靠背椅卻是紋絲不動,竟是沉重得可怕。手掌撫摸上去也是清涼堅硬,猶如玉石一般——就算不是紫檀也必然是最頂級的紅木,這類傢俱可都是越老越值錢!
而在不久之後,當胡雯聽說這套座椅還是從國公府初建時便跟著房子一起流傳下來的,更是暗暗心驚,連坐的都不太穩當了——不要說傳到後世了,就現在,兩百多年的老紅木傢俱,隨便拿出去一件都是古董!
看來這成國公府還真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看起來簡樸得很,實際上隨便拿出來一件東西都能嚇死個人——胡雯跟對面那老太太多聊了幾句,又聽說牆角那倆青花瓷梅瓶居然都是元代傳下的——元青花!後世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出好幾億的珍品,在這兒也就是倆普普通通的插花瓶子。
在這成國公府中,低調有內涵的還不僅僅只是傢俱,隨著談話的漸漸深入,雙方互相瞭解也逐漸增加。於是很快,胡雯在無意中又被驚嚇了一次——眼前這位正與她閒聊談話的老太太,當代成國公朱純臣的夫人,她還有另一重身份——明神宗萬曆皇帝的女兒,正兒八經的明朝公主,當今崇禎皇帝朱由檢見了她都得叫一聲「姑」!
而她的閨女,也就是眼下正在後花園裡與王晨談文論畫的那位年輕小寡婦,其實也是貨真價實的皇帝表親,在歐洲的話,估計混個公爵夫人名頭都不成問題。可惜這裡是中原,又是程朱理學大行其道的明朝,女性地位實在低下。尤其是守了寡的女性,在世人眼中簡直比罪人還不如——這麼一位與大明皇帝都有血緣關係的公府千金,在真實歷史上竟然會被囚禁在一座小樓裡直至死亡,無論這是否出於自願,都未免太荒謬了。
不過現在麼,她已經擺脫了這種悽慘命運——成國公府已經把她接了回來,所以今天胡雯才會和王晨一起登門拜訪。至於和永康侯府怎麼交代,那早就說好是要由成國公府自己解決的問題。胡雯和王晨這次上門相看的只是朱家閨女,至於她原本的那個徐家媳婦身份麼……無論胡雯還是王晨都可以當作沒這回事。
不過這位姑娘曾經出嫁過的經歷畢竟還是帶來點好處的——禮教大防不那麼嚴密了。若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千金小姐,朱家絕對不可能讓她直接跟王晨見面,更不用說當面談話交流了。但現在倒沒這麼嚴格了,所以這時候胡雯才會跟女方家長坐在客廳裡閒聊天,而讓那位小姐帶著男客去參觀後花園,順便找些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談一談……比如繪畫之類。
當然絕對不是單獨會面,女方後面丫頭婆子跟著一大堆呢。而且是明目張膽的在做電燈泡,隨時隨地把他們的交談內容彙報過來——比如此刻,胡雯便看到一個七八歲小丫頭匆匆跑了過來,看模樣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正是當初在永康侯府中問王晨要畫作的那位。
而她一開口,果然也暴露了真是從侯府跟過來的:
「太太太太,不好啦!我們家少夫人……」
那位一直慈眉善目,嘴角含著笑容跟胡雯說話的老太太立即回眸,看了小姑娘一眼,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保持了剛才與胡雯說話時的微笑面容模樣。更沒有說什麼狠厲之辭,只淡淡的掃了那麼一眼,但就連坐在對面,只是被眼角餘波掠過的胡雯都隱隱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徹骨寒意,有那麼一瞬間,彷彿置身於冰水之中。
那小丫頭話一齣口其實便立即知道說錯了話,趕緊捂住嘴,被這一眼更是嚇得不輕,哆嗦了好一陣,方才又勉強說道:
「……是我們家姑娘,跟那位王先生好像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