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陳堅也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衣角,同時也整理自己的情緒,他在努力讓它們平靜下來,免得出醜。
「走慢點,然後在盒子前停一下,停一下……」主持人還在煽情。「你們可以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一下這三個月來你們所走過的路,想想所付出的一切……現在那個夢想就在你們面前的盒子裡面,被一個蓋子蓋著,只要掀開它……夢想就破殼而出!」
宋輝閉上了眼,陳堅卻沒有。
「好吧……開啟它們!看看裡面都是……」
主持人還在說,兩個少年已經同時掀開了面前的蓋子。同一個鏡頭下,靠左邊的宋輝愣了,而右邊的陳堅只把蓋子掀到一半,就又蓋住了。
「……些什麼!」
陳堅這次閉上了眼,他仰著頭,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此時的表情。
在他旁邊,宋輝從伸手從盒子中抓住一件藍色的球衣,那是去英超的第二張門票!
全場歡騰。
……
「我不得不說,這個混蛋設計的現場效果很棒。」唐恩回頭對唐說。
唐只是笑,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
「埃弗頓!恭喜宋輝!他獲得了最後一張夢想機票!」主持人繼續煽情。
在歡呼聲中,陳堅顯得有些寂寞,他轉身往回走。
鏡頭掃過選手席,趙睿一臉失望,不停搖頭。
旁邊的宋輝上來擁抱住了他,這下大家的視線才集中到他身上。本來就沒有多少人能夠看好他拿下最終勝利……他自己不也說了嗎?「我的球技不是最好的」……
主持人本來特想說:「‘微笑者’終於流淚了……」這樣煽情的話。但是他仔細觀察,卻沒有在陳堅臉上看到一絲淚痕。
這小子沒哭,儘管嘴角的弧線被緊抿取代,儘管眉頭皺了起來,但他就是沒哭。
這個發現讓主持人很是失望,他想好了的煽情臺詞沒有用武之地了……
主辦方搞這個噱頭,就是希望當事人在最後關頭潸然淚下,感動無數人,將節目氣氛推上一個巔峰,這樣當後面驚喜來到的時候,才會讓人印象深刻,感嘆「人生啊,真是跌宕……」。
沒有前面的對比,後面的轉折還有什麼戲劇效果?
他很想把陳堅搞哭來著,於是他說:「陳堅倒在了夢想的門檻外,這真是太遺憾太可惜了!但是體育就是這麼殘酷,總會有勝利者和失敗者……」
陳堅和宋輝已經走回了臺上,王洋也過去和陳堅擁抱。距離近了一些,主持人還是沒有從陳堅臉上看到淚水,哪怕只是要哭的痕跡都沒有……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失敗了。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頑強。
程式還要繼續進行下去,他只好把目標轉移到獲得勝利的宋輝身上,對他大加讚美,同時宋輝的父親也被邀請站出來寄語兒子。
多麼溫馨的一幕啊……
沒有人會注意到不在電視鏡頭中的陳堅,他的父母也來了,不過他們沒機會站起來說一些大道理,展示他們家庭溫馨的一幕。
艾倫·亞當斯饒有興趣的看著臺子上的陳堅,他明明很失望,很沮喪,很痛苦……這時候最好的發洩方式就是哭出來,哭出來心裡就好受了。可這個中國少年卻選擇了最難受的一種方式——他硬撐著在眾人面前強忍淚水,不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在一片歡樂氣氛包圍下的陳堅,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第一個站起來給他敬酒的東北人趙睿。想到了他在最後一次測試中因為感冒發燒狀態不佳連點球大戰都沒等到被淘汰之後,躲在廁所裡面痛哭的事情。
不發洩怎麼可能?他現在胸裡跟堵了塊巨石一樣,難受的快要窒息了,現在他只希望這個節目早點結束,讓他找個沒人地方好好哭一場,然後擦乾眼淚,回學校重新報道,再因為他逃課的事情寫一份深刻的檢討,給自己的父母保證,他一定會好好學習,完成學業……就當這半年的時光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做了一個美妙無比的夢,現在夢醒了。
主持人在宋輝父親寄語兒子的時候,一直不停的瞥旁邊站著的陳堅,想要看看他的表現,在不被人注目下的表現……他失望了,這個少年還是緊繃著臉,沒有掉出一滴眼淚。但是他臉上的悲傷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
傻孩子,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運。如果那兩個選手知道了你的結果,我保證他們會嫉妒的發瘋……
宋輝的父親終於說完了。主持人重新接過指揮權,他再次向宋輝和王洋表示了祝賀,然後看向陳堅。
「笑容第一次從我們的‘微笑者’臉上消失。」他說道,大家都跟著他看向繃著臉的陳堅。
「這時候我或許應該安慰陳堅,告訴他別悲傷。不過沒用,因為結果已經揭曉了,不可能更改……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陳堅在這次選拔中的努力,他是所有十四名選手中最努力的一個人!」之前沒有受到的待遇在此時此刻都還給了他,直到此時,主持人才把他向觀眾們隆重介紹。「大家在電視中看到的他的努力只是一小部分,還有很多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在攝像機不存在的地方,在節目之外……就像他自我介紹時候說的那樣,態度決定一切,他的態度……讓最挑剔的肯尼·桑塞姆都無話可說!」
電視大螢幕上出現在了桑塞姆的影像,他對著鏡頭說:「這孩子是我見過最刻苦的選手。」不需要字幕上再註釋「這孩子」是指誰,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在說誰。
中方教練:「他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他一直在加強那些方面的訓練,他很聰明。勤能補拙,真是這樣,他可不是靠運氣走到最後的。」
陳堅扭頭看著大螢幕上兩個教練對自己的評價,也有些吃驚,他可從來沒又從這兩人口中聽到這話——他一直以為因為自己球技差,並不討教練們喜歡呢……
現場觀眾們的反應也變了,嗡嗡的議論聲在臺下的觀眾席上響起。
主持人笑了,不管怎麼說,這最後一張王牌打出來,現場氣終於是朝著自己想要的那一邊發展了。
他咳嗽了一聲,再次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那麼,就讓我宣佈最後一個結果。」
現場安靜了下來。
最後一個結果?
陳堅一臉迷茫。
「但是在宣佈之前,我要讓大家看一個小小的片子!」
大螢幕上一片漆黑,一聲哨響之後,一個激動的聲音響起。正是這位主持人自己的聲音——
「比賽結束了!恭喜來自英格蘭的諾丁漢森林,他們獲得了2006—2007賽季的歐洲冠軍盃冠軍!!」
畫面重新亮起,是身穿紅色球衣的諾丁漢森林球員正在繞場歡呼慶祝他們的勝利。從希臘奧利匹克球場中傳來的喧囂聲透過大螢幕和音響裝置,衝擊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和心靈……
阿爾貝蒂尼捧著冠軍盃跑在最前面,在他身後跟著的是在場所有選手都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喬治·伍德、弗蘭克·裡貝里、拉斐爾·範德法特、范尼斯特魯伊、范德薩、佩佩……等等。
當然,也少不了那個因為性格在球迷當中人氣頗高的主教練託尼·唐恩。
他被球員們抬起來,拋向天空。
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歡呼和驚歎。這就是艾倫·亞當斯接受自己俱樂部只能挑選第三名的條件——在最後,主辦方必須給諾丁漢森林來個隆重的推介。這樣的待遇,埃弗頓和博爾頓俱樂部可是誰都沒有享受到的。
坐在觀眾席中的艾倫·亞當斯非常滿意。
已經有人反應了過來,最起碼宋輝和王洋看向陳堅的眼神都不同了。
博爾頓算什麼啊?埃弗頓又算什麼啊?能和新科歐洲冠軍諾丁漢森林比嗎!
就在現場一片驚歎的時候,唐已經出現在了舞臺上,他站在陳堅身邊。陳堅扭頭看著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在廁所撞到之後覺得眼熟的人是諾丁漢森林的助理教練,中國人唐啊!
唐向驚訝的陳堅友好的笑笑,但是什麼都沒說。
陳堅注意到唐手中拿著的東西——一團火紅色的……球衣。
解說員出身的主持人用興奮的語調宣佈道:「現在,讓我們同樣恭喜陳堅!他的獎勵是——在諾丁漢森林為期一年的訓練!!」
「好棒!」選手席上趙睿第一個站起來,高舉雙臂為陳堅歡呼。「陳堅,好棒!!」
愣了一下,笑容重新回到了陳堅臉上。
確實……好棒。
雖然他是第三名,但是這第三名的獎勵比第一名和第二名加起來都還要好,還要好啊!
「現在,讓諾丁漢森林的助理教練,唐,將球衣頒給陳堅!」
在歡呼聲中,唐親手將手中的諾丁漢森林球衣交給了陳堅:「諾丁漢森林歡迎你,陳堅。」他用漢語說道。
「謝謝,謝謝,謝謝……」陳堅只會說這一句話了。
悲喜之間的大起大落讓他一時失語,大腦完全處於空白中,暫時失去了思考能力。人生啊,真是跌宕……
主持人將話筒交給了唐,讓他對陳堅說幾句話,實際上也是對電視觀眾說。
「我們一直都在關注這個節目,託尼·唐恩教練對這個節目抱有很高的期望……」
……
唐恩扭頭看了一眼唐:「他們叫你這麼說的?」
唐笑著搖頭:「不,本來的臺詞裡沒這句,我臨時加的。」
「嘿!」唐恩翻了個白眼,扭回去按下播放鍵,繼續看。
……
「……我們很高興看到孩子們的表現。」唐轉過來對陳堅說,「而你的表現非常出色。你身上有一個很突出的特質,是我們從最初海選一直到總決賽中觀察出來的。那就是你的全身心投入。所以,我們決定加入這個節目,給你一個在英國試訓一年的機會,希望未來你能夠成為我們的一員。歡迎來到諾丁漢森林,陳堅。」他又重複了一遍。
現場再次響起巨大的歡呼聲和掌聲。大家都喜歡看到大團圓式的歡樂結局,不是嗎?
……
關了影片,唐恩扭回來看著唐。
「如果以陳堅來做主角,這確實是一個很棒的故事,最起碼它足夠勵志,還足夠曲折。」
唐笑。
唐恩口頭上不願意承認這次足球選秀節目辦的比他想象的要好,所以用了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
確實如此,這次選秀的過程,他被唐拉著事後惡補了一下。發現水平比他想象的高。最起碼沒有選出什麼中看不中用的傢伙,能夠進入總訓營的十四個人是確實有能力的,最後選出的這三個人也都有各自突出的地方。比如王洋在場上確實具備指揮比賽的能力,宋輝的速度和鎮定在選手中也不錯,而陳堅呢,他的身體素質令人羨慕,他的堅持刻苦也給他帶來了甜蜜的果實。
很公平的結果。
唐的笑容讓唐恩有些尷尬。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之前對這個活動的判斷出現了一些偏差。不過這種小事我們就不要再繼續糾纏了。我現在問你一個很專業的問題——」他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你認為那傢伙的能力如何?」
「有培訓一年的價值。」唐也很認真的回答。
「他的球技確實是三個人當中最糟糕的一個……」
「但是我覺得他的基礎比當初的伍德好。」
「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最開始看到他在海選的表現時,我就想到了一個人……」
「喬治·伍德,對嗎?」
唐恩點點頭。
「他們的性格包括特點,從某些方面來說確實有些像。這也是我突然對他感興趣的原因……」
「可我們已經有一個喬治·伍德了。而且我不認為他可以達到伍德現在的高度。」唐恩打斷了唐的話。
「我也贊成他的天賦可能沒有喬治·伍德高……但是未來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所以我只是說有培訓一年的價值。」唐語調冷漠平淡,不像是在討論自己同胞的前途。
唐恩沉默了一會兒。「你說的有道理。反正就算只是履行當初的協議,我們也要訓練他一年,乾脆利用起來吧。其他兩傢俱樂部或許會當作商業活動來應付,我們就給這個喜歡給自己找麻煩的小子用最正規的青訓模式。他不是最擅長堅持嗎?我就要看看這次他能在維爾福德堅持多久……」
唐恩說著笑了起來,這是惡魔的微笑。
「‘微笑者’?別以為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總決賽你就算圓滿了。要實現夢想,只經歷這麼點的困難可還遠遠不夠哇……」
「你又要做最終boss了?」冷不丁,唐在旁邊問道。
「捨我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