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烏鴉喝水,不斷地往瓶子裡扔石頭,終於喝到了清冽甘甜的水;還像神筆馬良,不斷地畫啊畫,終於畫成了大畫家。
爸爸很高興,獎勵她一塊大白兔奶糖,但是姐姐鼻子裡嗤一聲,說:「神經病。」
沒關係,她不生姐姐的氣。
過了會,那老頭探頭進來,把手裡的花生袋子遞給她:「囡囡,我和姐姐去忙點事,你在車裡乖乖剝花生吃,等爸爸和姐姐回來好不好?」
塑膠袋裡,有剝好的白花生仁,有空空的花生殼,還有沒來得及剝的帶殼花生。
囡囡接過塑膠袋,不安地看窗外:「你們都走嗎?就留我一個小孩子在這?有鬼來了怎麼辦?會把我吃掉的。」
老頭失笑,指了指隔壁車。
車裡,三個大小夥子正在打撲克,袖子擼到半肘,嘴裡都叼著煙。
「小劉哥哥他們留下來陪著你,要麼,你去他們車上待著?」
「不要,味道臭。」
她可不愛聞煙味了。
想了想,拿手指了指那臺三洋錄放機:「我能拿姐姐的機子聽《白雪公主》嗎?」
「能。」
這種時候最適合提要求,她還想再提,但一時間想不出更多的了。
臨走之前,老頭又去跟小劉打招呼:「囡囡在車上聽故事,你沒事瞜一眼就行。她可乖了,聽故事能聽一兩個小時不動。」
小劉點頭:「得嘞,易叔您放心。」
老頭這才放心離開。
有人吹響了哨子,除了這兩輛停在中央的車,其他的車陸續滅燈,車上不斷有人下來,匯入了離開的隊伍。
囡囡抱著錄放機聽故事,聲音擰到最大,這樣才能把隔壁打牌的聲音給壓下去。
《港臺金曲》被她扔在一邊了,新放的這盤磁帶是童話故事。
聽完a面,她吸溜著鼻子又調到b面。
「她終於抽出了一根火柴,在牆上一擦,哧!小小的火苗冒了出來……」
囡囡低頭撈起個花生,送到嘴裡咬開,用力掰開殼,腦子裡同時盤算著很多事。
賣火柴的小女孩太可憐了,外國的小朋友們真不友愛,也不說照顧一下。
姐姐雖然對她兇,但從來不對小姜哥哥發脾氣,她要不要求求小姜哥哥,讓他把弄壞口紅的事給認了呢?
這兒太冷了,喘氣都是白的,她都有點凍感冒了……
突然間,頭頂響起砰的一聲巨響,是有什麼東西猛然砸下,與此同時,車身劇烈地震了一下。
響聲和巨震激得她眼前一黑,錄放機從她膝蓋上摔下去。
摔得沒聲響了。
錄放機一停,她才發現,這周圍好安靜啊,有那麼一瞬間,風聲都聽不到了。
她緩了好一會兒,嘴巴微微張著,手指間還捏著一粒花生仁。
隔壁車上黑洞洞的,小劉哥哥他們不是在打牌嗎,人呢?都哪兒去了?
她仰頭看車頂。
車頂殼原先是平的,但現在,凹出個人形,四肢大攤。
她盯著那個人形看,把花生米攥進手心。
兩邊的車窗上漸漸掛下一條又一條的血痕,天太冷了,很快就凍凝了,從車裡看出去,長長短短,不像是紅的,倒像是沒剪齊的黑穗子。
過了會,車頂傳來窸窣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在上頭爬。
再然後,一隻手探了下來,就扒在車窗外。
那不是手,像剝去了血肉的手骨。
她愣愣瞧著。
她其實不怕骨頭,有一次,幼兒園附近的中學扔了一批生物課教具,有動物標本,也有人體骨架模型,放學的時候,好多小朋友又怕又好奇地圍在垃圾堆邊看熱鬧,只她不怕,她揮舞著大腿骨,舞了一套自創的絕世劍法,然後被來接她放學的姐姐拎著耳朵揪走了。
窗外的那隻手骨慢慢攥起,劃拉著車窗。
聲音很難聽,哧啦哧啦。
囡囡嚥了口唾沫,緊張地挪著屁股,慢慢下了車座。
她動作很輕地拽過邊上爸爸的一件黑色大棉襖,把自己整個兒罩住,然後安靜地、蜷縮著、躺了下去。
哧啦哧啦,那聲音還在響。
咔噠一聲,是車門把手被擰動了。
呼啦一下,風聲灌進車裡,是車門開了。
塑膠袋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響聲又急又密,花生殼骨碌翻滾,在車座上、在棉襖上,花生衣最輕,一片一片的,飄在車外的夜色裡。
囡囡死死閉著眼睛,手心裡汗津津的,那粒花生米硬硬地硌在掌心,也硬硬地硌在心上。
我藏好了。
你不會看見我的。
你看不見我。
你一定看不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