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把「可以給錢」這話亮了出來。
就是這話觸了易颯的逆鱗,她呷了口杯裡的酒——酒杯的造型像顆透明的手榴彈。
然後問他:「我看上去就這麼缺錢?」
眼神很不屑,語氣很不屑,連抓亂的髮型都透著凌亂的不屑。
龍宋是做酒店的,每天和無數人打交道,知道當話題進行到這種語氣和眼神的時候,最好就別知難而上了。
要柔和,要退,退了才有再上的可能。
所以鎩羽而歸,預備著明天再去試一回,不過內心裡對這個易颯,並沒有太多惡感,大概是工作關係,見多了胡攪蠻纏的牛鬼蛇神,覺得她這人不難溝通,即使不願幫忙,也是人之常情。
阿帕卻牢騷滿腹,他們是生意人,不是手眼通天的公職機構,找到個人多不容易,還這麼不配合,接下來怎麼辦?小少爺就白捱打了?這女人真是自私冷酷陰暗偽善,心理扭曲反社會。
宗杭和稀泥:「算了,我也能理解,那兩柬埔寨人上手就打人,肯定是地頭蛇,她一個做小生意的,不敢得罪這樣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很正常。」
阿帕激動:「什麼正常?她當時出賣你,還要了十美刀,這也正常?」
宗杭說:「其實……也不叫出賣吧,她沒答應過幫我,是我自己沒經人同意,一頭鑽進酒吧裡去的。再說了,未必長了中國臉的就是好人,萬一我是壞人呢,那個柬埔寨人當時受傷了,一胳膊血地追過來,是你也分不清楚……」
阿帕被他說得差點吐血:「小少爺,是我被打了還是你被打了?你到底站哪頭的?」
宗杭說:「我是覺得,做人嘛,心胸寬廣一點。得饒人處,就別那麼計較了。」
沒想到這話贏得了龍宋的激賞:「宗杭這性格好,心寬,我跟你說,那些斤斤計較,為了點小事記十年八年的人,都活不長。宗杭這樣的,會長壽的。」
冷不丁還被表揚了,宗杭心裡美滋滋的,再一想,現在國內流行「佛系」的說法,佛系粉絲,佛系消費者,他這樣的,算佛系受害者吧。
但阿帕可不這麼認為,離開房間之後,他陪著龍宋下樓梯,說:「我們這小少爺,好像有點缺心眼。」
龍宋瞪了他一眼,同時側身,給剛走樓梯上來的一位客人讓路。
其實酒店樓梯夠寬,壓根不需要讓,但服務業人員,從業久了,和客人相遇時側身,進電梯時站邊側幫按樓層,多少都有這意識。
這是個男客,年輕高大,穿短袖黑t恤,直筒牛仔褲,白色球鞋。
龍宋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剛在老市場區見過。
他轉頭,目送他走到一間客房門口,開門進屋。
真巧,住宗杭隔壁。
井袖聽到門響,忍不住就笑了。
她有種陷入愛情的感覺。
她經常愛上自己的客人,放任自己陷入單方面的喜悅甜蜜,在她看來,她只跟自己喜歡的客人做交易,這就是戀愛,只不過每一段都短暫罷了,她其實願意登上每一條載過她的船,是他們不願意,揚帆遠去,把她一人留在灘塗。
她知道有不少姐妹背後笑她傻、糊塗、痴人說夢、是不是喝醉了,那又怎麼樣呢,來這世間,誰不是一場糊塗一場醉,清醒的都是高僧佛陀,糊塗的才入紅塵。
這個剛進來的叫丁磧的男人,就是她現在的愛人。
他名字的這個字可真生僻,「磧」,她都不會念,護照上標「qi」,但是沒聲調,白天她查了,才知道是去聲,搜尋關聯裡說,山西呂梁山中的黃河邊,有一個古鎮叫磧口,就是這個「磧」字。
她對他生出無數聯想,他名字和黃河邊的古鎮同字,老家又在黃河壺口瀑布附近,繞不開那條濤濤泥黃色大河,愛屋及烏,從前她最愛湄公河,因為離著近,觸手可及。
今天開始,改愛黃河了。
丁磧先去洗澡,井袖走到半掩的門邊,隔著嘩嘩水聲問他:「要做按摩嗎?」
丁磧嗯了一聲。
井袖去做準備,關上玻璃門,拉起白紗簾,調暗燈光,換好按摩技|師服,點燃香薰蠟燭。
這蠟燭帶乳香精油,自從聽說這種精油頗得各類宗教偏愛之後,井袖做按摩時,就固定用它了——她喜歡宗教場所的那種氛圍感、儀式感、神秘感,還有味道。
好的按摩也該如此,讓人肢體柔和,精神放鬆,得以在半燻間窺享神的愜意。
丁磧洗完了,一邊拿毛巾擦頭髮一邊出來,只穿黑色平角內褲,緊實的肌肉上,點點水滴未乾。
他趴伏到床上,說了句:「你還挺專業。」
井袖笑,她當然專業,手指摩挲過他的肌肉,就知道這一塊是不是鬆弛、緊張、消耗過度。
她依著順序,先從腳部開始,指壓、掌壓、肘壓、足壓,推、捏、揉、按、搬,業內把泰式按摩稱作「被動的瑜伽」,需要兩個人肢體接觸,借力使力,每一次借力,都能近距離感受到他身體的強韌和筋骨的力道。
宗杭是該練一練的,明天有機會,她要跟他說,身體這玩意,開始是它賜你,後來就是你賜它,別以為仗著年輕就能持久,到了年紀之後,你不去塑它鑄它,它遲早還你一堆朽骨軟肉。
按得漸入佳境,井袖柔聲問他:「今天忙什麼了?」
按摩師得拿捏分寸,適時跟客人說說話,不用怕打擾他:他如果累了,說三兩句會助他入眠,如果不累,也會幫他放鬆。
丁磧好像笑了一下,他臉埋在床裡,這笑有點含糊不清——然後摸過床頭的手機,調到相片遞給她。
井袖把沾了按摩油膏的手在腰側的衣服上蹭了蹭,然後接過來。
她一眼就認出,這是在老市場區,照片上是個年輕的女人,半蓬的波波頭,笑得很漂亮,眼神很純,應該是大部分男人都喜歡的那種甜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