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帕喜出望外:總算有一天可以正點下班了。
晚飯是菠菜雞蛋麵,宗杭閒到發慌,喝光面湯之後,還拿肥皂把碗和餐具給洗了,拿紙巾擦得光亮可鑑,連餐盤一起放到門外,擺得齊齊整整,然後埋伏在門後,眼睛湊著貓眼,等著看服務員收餐時那一臉的讚歎。
服務員或許會稱讚他素質很高:人在海外,個體代表祖國,這就意味著中國人的素質很高——所以他不算無聊,他也是在特殊戰線上為國人爭光。
埋伏到一半,沒等來收餐員,反而等到了隔壁露臺上井袖的呼喚:「宗杭?宗杭?在不在?出來一下。」
房間裡亮著燈,也沒開電視,不好裝作沒人或者沒聽見,而且,根據井袖聲調的強弱和聲源來向的角度變化,宗杭懷疑,她正手握欄杆,上身不斷往這頭傾斜。
可別沒輕沒重,一頭栽下樓去。
他應了一聲。
上了露臺,井袖遞了本書過來:「喏,送你的。」
禮物?
宗杭猝不及防,接過來一看,是她提過的那本《吳哥之美》,封面花花綠綠,又是佛頭又是佛塔,內容也像盜印的,但這無關緊要。
他結結巴巴:「這……這怎麼好意思,還專門給我買本書。」
井袖說:「不是專門,順手,樓下旅遊商店就有,你去吳哥逛,有些小孩拿籃子提著這書,專找中國人買。」
「順手」也怪不好意思的,加上自己思想狹隘,這兩天一直有意無意迴避她……
宗杭汗顏,覺得兩相對比,誰磊落誰不大氣一目瞭然。
他找話說:「你告訴我地方,讓我去買不就行了……」
井袖興致不高:「沒事,也不貴,我這兩天就走了,想著認識一場,看到了就買了。」
走了?
也是,她一舉一動由客人決定。
宗杭探身向她身後的房間看,看不到什麼,但客房裡明顯安靜,落寞冷清的那種安靜。
宗杭說:「你的……朋友,又不在啊?他來找什麼人啊?找著了嗎?」
「不知道,白天讓我幫忙,租了輛摩托車。說臨時有事,酒店是續到明天的,晚上他如果不回來,應該就不回來了,讓我自己退房走。」
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不哭不鬧,但語氣裡洶湧著所有情緒,恰如其分傳達給他,讓他即便不十分理解,也能窺得三四分。
宗杭小心翼翼:「你沒事吧?」
然後開玩笑:「幹嘛啊,不是處出感情來了,捨不得他吧……」
井袖沒吭聲,臉色有點難看。
宗杭緊急把話頭剎住。
這才幾天啊,按說她閱盡千帆,經歷應該豐富,皮肉買賣裡沒真情,不該做動心動情這種事啊,而且之前接觸,覺得她挺瀟灑通透的……
宗杭十分尷尬,低頭看看腳,又伸手摸摸欄杆,欄杆是鐵質的,掉漆的地方有點鏽。
最後抬起頭,看向遠處。
那一處的燈光比周遭要亮,半天上的雲都映上了彩,朦蒙朧朧,光影流轉。
宗杭正看得入神,井袖說了句:「那是老市場區。」
謝天謝地,終於有新的話頭了,宗杭趕緊抓住,生怕又溺回剛剛尷尬的境地裡。
「你怎麼知道?」
井袖笑笑,說:「因為熱鬧唄。」
嚴格說起來,去掉周圍的那些遺址、藤蔓叢生的密林,暹粒市區的面積,也只幾平方公里。
老市場區,是這不大的市區裡最熱鬧的那個「磁核」,而只要稍稍遠離這區域,一切就會歸於本來面目,如同這個還不發達的國家本身:寥落的街道、低矮的房屋、連電燈的光都稀疏難得。
所以場內人磁屑般被牢牢吸附,像無數翻飛的蛾裹一盞明火,不到夜深曲終燈花盡,不願散。
當然,總有提前退場的。
丁磧跨坐在摩托車上,等在岔道街口處的陰影裡,看主街人來人往。
這是天然的窺視處:離主街的熱鬧一線之隔,卻人煙稀少——遊客們大多隻是抬眼朝這裡看看,覺得巷窄燈暗,於是當它不存在。
就算偶有一兩個誤入的,看到摩托車手,也會覺得再正常不過:摩托車是這兒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其普及率,類似於中國八九十年代的腳踏車。
丁磧從小在黃河邊長大,看什麼都像河:主街是幹流,水來潮湧,岔道是支流,脈細浪平。
至於他什麼時候驅車匯入幹流人潮,要看易颯什麼時候動身。
他的目光看似橫掃漫蕩,其實從沒離開過那一處——
那輛突突車酒吧前頭,橫著另一輛半舊的摩托車,車把手上掛了個全盔的珠灰色車手頭盔,鞍座前端,立了個很老很舊的手提式錄放機——擱在中國,應該是值得出錢收藏的老貨品了,但在這兒,依然在使用,再老再舊也不顯突兀。
易颯挨著車站著,正跟包租的人交代事項:指指酒水,大概要他注意臨期貨,又示意繞車週一匝的彩燈,有幾處瞎了火,需要更換。
丁磧耐心等著,他打聽過,她今晚要走。
果然,沒過多久,她跨上摩托車,罩上頭盔,熟練地搭上襻帶,盔鏡上映滿街面上的光怪陸離。
然後發動。
丁磧隨即掛檔,車子從陰影的胎體裡鑽出,直入燈光大亮的主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