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行話裡,對這樣的湖有特定的稱謂,不叫什麼「內陸湖」、「淡水湖」。
叫「掛水湖」。
像人生病了要去吊鹽水,經由一根細細的輸液膠管,通過針頭,把鹽水注進人的血脈裡。
湄公河是那個人,連線的河道是輸液膠管,洞裡薩湖就是那瓶吊起的鹽水,而從前的俗語裡,把「吊鹽水」叫「掛水」。
所以,這樣的湖就叫掛水湖。
她下午和丁長盛打電話,說自己和丁磧沒交情,這話不對。
其實見過一次,1996年。
那時她還小,不到四歲,但已經是個小人精,幼兒園老師說她心眼比蒼蠅腿還多,於是她捉了只蒼蠅,細細數腿,數完了覺得受到了侮辱:才六條!
她的認知裡,多才是好,心眼當然也多多益善。
那一年,父親易九戈帶她和姐姐易蕭出遠門,她喜歡這種舉家出行的大陣仗,而且還離家那麼遠:坐了一天的汽車、一天一夜的火車才到。
出站時,無數乘客大包小包你推我擠,她無端亢奮,仰頭看到高處的火車站牌。
西寧。
當時,火車站背後,還是赭灰色的山。
初學識字卡的她大叫:「西丁!我們到西丁了!」
易九戈慈愛地摸摸她凍得通紅的小臉,易蕭看了她一眼,說:「智障。」
有輛綠色的吉普車來接,把他們接到住處。
住的地方叫「江河招待所」,規模挺大,據說是小學校改的,有三層樓高,每層盡頭處都有公共廁所。
住下之後她才發現,父親和那些已經入住的、以及即將入住的客人們,都是認識的。
她猜可能是請客吃飯,要連吃很多天的那種,她喜歡這種場合,因為犯了錯不會捱打,只要虛張聲勢地嚎一聲,那些可親的叔叔阿姨們就會護住她,說:「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然後給她塞上兩塊糖。
她每天都在招待所裡溜達,這屋蹭一勺麥乳精,那屋討一口桔子水罐頭,順便聽他們說各種閒話。
大人們聊八卦不避她,以為她小,聽不懂。
其實她聽得懂,而且她還壞。
不是那種心機齷齪的壞,是小孩子人云亦云的那種勢利眼:大人們聊天時咒罵誰、唾棄誰、瞧不起誰,她也會如追趕時尚潮流般,立馬跟上。
所以懂事之後,每當有人說小孩兒「純潔無邪」,易颯都嗤之以鼻,她做過小孩,有發言權,小孩兒沒有靈魂,只是鏡子,忠實複製著身周的一切,有樣學樣,最易「邪魔入體」。
有些感傷的人寫文章,說是想「永遠做個天真的孩子」,她不想,她更喜歡有了主見有了鋒刃的自己,永遠做個孩子多可怕,一張白紙,只能讓別人抹。
大人們也會說到她,感傷地摸著她的腦袋,說:「囡囡可憐了,剛生下來沒幾個月就沒了媽。」
她在心裡翻白眼:可憐嗎?她沒覺得啊,她沒享受過有媽的福,也就不覺得沒媽是苦的。
「丁磧」這個名字,就是在那些閒話裡聽到的。
據說,這是個沒爹沒孃的野孩子,是丁長盛大冬天在距離磧口鎮不遠處的黃河邊上撿到的,撿到的時候人快凍死了,身上還結著泥黃色的冰碴子,沒辦法,黃河水實在太黃了。
丁長盛那方面不行,和婆姨過了那麼久,都沒能生出個孩子來,就把這個撿的當了兒子。
……
過了兩天,易九戈跟她說:「你不是嚷嚷著在這沒小朋友玩嗎?今天有個姓丁的叔叔來,帶了個小哥哥,就住一樓。」
她知道是哪間,一樓只有右首盡頭處那間還空著,於是飛奔而去。
易九戈還以為她是沒小夥伴,這幾天悶壞了,其實不是,她就想看看撿來的孩子長什麼樣,幼兒園裡有各種傳聞,比如撿來的孩子男的不長小雞雞,但女的長,再比如半夜十二點,野孩子就會被打回原形,一般是黑色的貓,功力更強一點的,是雪白的黃鼠狼。
到了門口,她沒直接進去,只先探進一點點腦袋。
丁長盛剛到,還在收拾行李,一邊收拾一邊考丁磧問題,涉及到的知識點跨各個領域。
比如:「白日依山盡」的下一句是什麼?五五二十五,那五六呢?
諸如此類。
丁磧在邊上站著,又黑又瘦,六七歲的人了,只四五歲的身量,還剃了個瓜皮頭。
九六年,南北差距和城鄉差距都還很明顯,從穿衣打扮上就能看出來:一般說城裡人,叫「洋氣」,鄉下人,就是「土裡土氣」。
丁磧很土氣,土腥味撲你一臉的那種土,而且還笨,背不出「黃河入海流」,想了很久,才答出五六三十。
丁長盛又問:「什麼叫‘掛水湖’啊?」
丁磧嘴裡像含著面坨坨,答不出來。
她忍無可忍,大叫:「掛水湖,就是通過一條細管子,能連線到大河上的湖,像人打吊針,掛水!掛水湖。」
丁長盛沒提防門口有人,嚇了一跳,丁磧怕生,腦袋幾乎縮排肩膀裡,像只受驚的大蝦。
她抬起高傲的頭,沒進屋,走了。
她看不起丁磧,她是城裡人,她洋氣,她白,她不是撿來的,是親生的,她聰明,她還惹人愛……
後來,易九戈問她跟小哥哥玩得怎麼樣,她氣沖沖地說:「誰要跟他玩!拉低檔次!」
……
魚乾吃完了,手指上留了淡淡的魚腥味,易颯從行李包裡抽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倒水洗手。
洗著洗著,忽然想笑。
小屁孩兒,才多大點,居然會說「拉低檔次」這種詞,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嘴。
二十多年了。
都長大了。
世道變了,但那些大河的秘密還在生長。
她和他,都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