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呼沒打完,手也尷尬地揚在了半空。
因為易颯的摩托車突然掉頭,走了。
黎真香睡得正熟,聽到砰砰門響。
睜眼看,是半夜,身邊的男人不耐煩地嘟嚷著,沒有去開門的意思。
黎真香想先點燈,但這拍門聲很急,在一片漆黑中,響得如同鼓點,帶不祥意味,激得她心驚肉跳,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往門邊去。
剛一開啟,那人就叫她:「香姐。」
黎真香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伊薩?你怎麼會來,你來……接大鳥嗎?」
易颯走的時候,陳禿還沒回,所以把烏鬼一併託給了黎真香,黎真香搞不明白這畜生長了副鳥樣,幹嘛要叫「烏龜」,所以很固執地一直管它叫大鳥。
「我剛去了陳禿那,好像跟我走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他一直沒回來嗎?」
「是啊。」
「你給他打過電話嗎?」
「一般都是老闆打電話給我,他外出,就是我放假,我不找他的。」
「那他找過你嗎?」
黎真香搖頭。
易颯心頭一緊:「這算正常?」
黎真香怕吵了屋裡睡覺的人,掩上門出來說話。
「伊薩,一般老闆出去辦大貨,時間都挺久的。」
「以前最長的一次,多久?」
黎真香想了想:「有一次半個多月,還有一次,二十來天。」
「這都一個月了。」
黎真香說:「這次時間是有點長,但我聽說,老闆辦大貨,是要去金邊的。那裡花花世界,女人多,你也知道,老闆平時一個人住,也需要放鬆,萬一看上什麼女人,多住了幾天,也不稀奇。」
說到這兒,心頭忽然忐忑:「伊薩,你怎麼大半夜來問這個,不是老闆出什麼事了吧?」
易颯沉默了一會,才說:「不是,我有急事找他。」
換了平時,陳禿出去辦貨,去尋歡作樂,確實不稀奇。
但有宗杭失蹤在先,陳禿的不露面,忽然就有些讓人細思恐極。
太過自由和行蹤不定的人,其實比常人多一重兇險:即便是死了,別人也沒法及時察覺。
因為你不是起居規律的老太太,兩天不露面就有好心人上門窺長探短,你一走逾月,也許已經屍骨朽爛,但你的幫工還以為你在花花世界的某一隅逍遙快活。
黎真香見她沒再說話,還真以為是來接大鳥的,進屋想把烏鬼給拎出來,哪知略一撥弄,這畜生就醒了,像是知道主人來了,搖搖晃晃出來,自己跳上了易颯的船。
回到診所,易颯開了陳禿「辦公室」的燈,給烏鬼倒了碗酒,然後坐進辦公桌後的椅子裡。
四面都是貨架,各類藥品堆得滿滿,儘管大多裹了塑封,醫藥品的特殊味道還是一直往人的鼻孔裡鑽。
易颯點了根木煙枝,倒插|進桌子的裂縫裡,又翻了紙筆出來。
假設,陳禿和宗杭都已經出事了。
那麼有兩種可能。
一,事情發生在送完宗杭之後。
宗杭運氣不好,被送走之後又出了變故,陳禿運氣也不好,辦藥時著了道,被人滅了。
不是沒可能,但這種巧合的機率,也太低了。
二,事情發生在送宗杭的時候。
她鋪開一張白紙,在上頭畫了一個圓圈,標了「素猜」兩個字。
這是常理看來,最有可能襲擊陳禿他們的人,畢竟,她是從素猜手下救的宗杭。
但有說不通的地方。
她從水下救的人,素猜怎麼察覺的?
而且,她瞭解陳禿的性格,不可能為了宗杭把自己賠進去,真的兩相遭遇,他會捨車保帥,力求自己全身而退。站在素猜的角度,也不至於這麼輕率地去動華人社群的頭頭。
易颯沉吟良久,畫下第二個圓圈,標了「陳禿宿敵」幾個字。
陳禿在道上混了這麼久,必然是有幾個仇家的,他身邊常備一把槍,就是以防不測。
會不會事情就是那麼巧,他送宗杭出去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宿敵來尋仇,來人把他和宗杭一鍋端了?
這個待定,可以作為一個追查方向。
她畫下第三個圓圈,裡頭寫了幾個字。
水下女人、胳膊、傷疤。
這個女人,一直沒再出現。
那兩天,她和丁磧重新去了泥炭沼澤森林,但馬悠的屍體已經不見了,後來,丁磧主動提了個建議,由他作餌,「獨自」在外夜遊,也「獨自」睡了遠離浮村的船屋,想引那女人露面,結果白費力氣,一無所獲。
這下落不明的女人,是顆不定時的炸彈。
她會跟陳禿和宗杭的失蹤有關嗎?
這個也待定。
她畫下最後一個圓圈,裡頭寫了幾個人的名字。
陳禿、宗杭、丁磧,還有自己。
這是那一晚,住在船屋裡的所有人。
陳禿和宗杭都劃掉,自己也劃掉。
丁磧……
也不應該有問題,他是過客,跟陳禿和宗杭八竿子打不著,沒有動機。
易颯呻|吟一聲,推開紙筆,兩手插|進頭髮裡,煩躁地又抓又撓。
這紙上分析,做了還不如不做。
她怎麼可能知道陳禿的宿敵是誰?
至於那個女人,周達觀寫《真臘風土記》,把洞裡薩湖稱為「淡洋」,水域最大時差不多等於四個青海湖,這麼大的地方,她要去哪找?
如果那天早上,她跟著陳禿押船就好了。
但偏偏就沒有,造化弄人,她前一晚坐了水,睡眠很沉,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陳禿他們早開船走了……
開船走了?
電光石火間,易颯身子陡然一僵。
她慢慢坐直身子。
屋裡很靜,烏鬼的喙和陶碗邊緣相碰,發出奇怪的聲響。
是,她坐了水,睡眠很沉沒錯,但不代表昏了或者死了,稍微大點的聲音,她還是能聽得到的。
在這附近,陳禿的船馬力最大,轟油聲最響。
但她那天早上,為什麼沒有聽到轟油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