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孝廣說她:「又玩大發了吧,在國外,就沒人管你!」
易颯把毯子掀開,磨磨蹭蹭坐起來,做戲做全套,雖然那頭看不見,不妨礙她投入。
「是姜叔叔啊,什麼事啊?」
姜孝廣沒好氣:「你說什麼事?今天幾號了?」
易颯看掛曆,繼續裝傻:「七月十號啊……」
「再往後七天呢?」
易颯說得含糊:「往後七天……」
她一下子「如夢初醒」,人也精神了:「想起來了,‘七么七,開金湯’,是你們的大日子,姜叔叔,恭喜啊。」
姜孝廣很不高興:「做水鬼的,一本金湯譜,不該背得滾瓜爛熟嗎?這都能忘!開金湯這種大日子,三姓的水鬼都要到場,就你,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還要我來請!」
易颯笑嘻嘻的:「沒忘,我記著呢,我就是懶得看到丁長盛他們……」
姜孝廣說:「你人不大,怎麼這麼記仇呢?我聽說,丁磧去柬埔寨,你還使壞,讓他翻了車……」
操!
易颯空著的那隻手抓住毯子,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姓丁的自己一身腥血臊,還敢對外講她的不是。
過了會,她咬牙切齒地笑:「他自找的。」
姜孝廣拿她沒辦法:「行了,都賣我個面子,你也趕緊張羅一下準備回來,誤了日子,我可是會翻臉的。」
易颯嗯了一聲,想了想,多問了句:「這趟開金湯,是小姜哥哥領頭嗎?」
姜孝廣說:「是啊……」
他語氣忽然就有些沉重:「也不知道能不能開得成,你也知道的……」
他沒再說下去,但易颯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也知道的,這百十年,已經翻鍋四次了。
七月十一日。
送餐服務員看易蕭簽單,忽然好奇地冒出一句:「這麼多,你吃得完嗎?」
他們私下裡,已經在議論這客人了:出手闊綽,一個人住酒店,包了兩間房,叫餐也是雙人份;常讓服務員幫忙買這買那,裡頭不少男性用品,讓人懷疑房間裡是不是養了個情夫,這副尊容,那男人也真是重口味;今天就更怪了,點了這麼多,雞魚肉蛋,蔬菜米麵,托盤都盛不下,得用餐車上下幾層地推過來……
易蕭把餐單扔回給他,面無表情:「每樣都嘗一點,不一定要吃完。」
她把餐車推進門裡。
關了門,井袖趕緊過來接手,一路把餐車推到茶几邊,一樣樣擺上檯面。
宗杭在沙發上坐著,有點緊張。
昨晚開始,他沒有再無意識昏睡,井袖也沒給他放水,相反的,喂他喝了水。
這麼多天,都在泡水,忽然喝進肚子裡,有點百感交集。
易蕭看著他喝完,說了句:「明天開始吃飯。」
宗杭從井袖那兒,已經知道了那一系列形同渡劫的「皮肉堅實、可以走動、可以吃飯」,聽易蕭這麼一說,忽然激動:「是不是吃了飯,就好了?」
他覺得自己在熬一場大病,就希望聽到有人跟他說一句,你已經好了。
哪知易蕭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以為,吃飯是件挺簡單的事兒?」
從小到大,也吃了幾萬頓飯了,頭一遭這麼緊張,光看著湯湯碗碗,後背就已經出了汗。
易蕭拖了張凳子過來,坐正對面,示意了一下粥碗:「先喝粥。」
宗杭把粥碗端過來,又拿了兩套餐具,分公私,公筷夾菜,私筷嘗菜,這樣,井袖和易蕭待會想吃什麼,都可以再吃,不會是他沾了口水剩下的。
這粥是港式做法,窩蛋牛肉粥。
他舀了一勺喝掉,這一勺裡有蛋花,也有牛肉粒。
喝完了,靜坐著不動,直到易蕭點頭。
邊上的井袖趕緊在手裡的紙上找:上頭已經密密麻麻寫好了各類餐食,她在牛肉、雞蛋、米以及蔥姜上打勾,手都有點發抖。
粥撤下去,接著是面,面裡有豆芽,有青菜,還有木耳。
宗杭一一嘗過,井袖的紙上又多了幾個勾。
面端下去,接著是雞肉、紅燒肉、羊湯。
每樣都嘗一兩口,配菜也不漏,有點像慈禧太后嘗滿漢全席,又像學生時代的考試,選擇題之後,是填空,填空之後是閱讀,你也不知道自己會栽在哪一項上。
好在,目前為止,都還順暢。
非但順暢,還有點食慾大開,畢竟有段日子沒嘗過油鹽醬醋調出的菜了,而且酒店廚師的手藝還行,道道都在平均線以上——吃著吃著,宗杭還會點評兩句,諸如「這道挺鮮的」、「這個肉有點柴」之類的。
下一道是清蒸魚。
宗杭在魚肚皮上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慢慢嚼,然後點頭:「這個也好,不過刺有點多,你們吃的時候要……」
話到一半,突然一聲乾嘔,筷子脫手,從脖子到臉,赤紅如蝦。
他兩手拼命去抓喉嚨,滾翻在地,不斷掙扎。
井袖嚇得嘴唇都沒了血色,想上前去扶,易蕭厲聲喝了句:「別管他!」
她盯著宗杭看。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臉上手上,凸起道道血管,顏色發濁發暗。
易蕭喃喃了句:「也是個次品。」
……
也不知過了多久,宗杭終於扶著桌腿站起來,低著頭,愣愣看手上那些駭人的血管漸漸消去。
抬頭看易蕭時,她朝茶几上示意了一下:「繼續試下一道吧。」
頓了頓,又添了句:「記住了,以後不能吃海味,河鮮也不行,有人問,你就說你海鮮過敏,吃了……會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