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你動動腦子,你往前想幾百年,中國度過了多少亂世?有多少豪門鉅富,一夜之間被搶光踏平,連個銅板都沒落下?我們幫他們防人禍、度亂世,還要倒付利息給他們?」
「我們只收錢,不付錢!管你金山銀山,想託我管,分出三成。」
「到期不來,等你過夜半十二點,然後三成變五成,不過我們不做絕,給你延期十年,十年再不來,都是我的。」
宗杭結巴:「那亂世……很多人,即便存了錢,後來打來打去,天災人禍,都死了啊,萬一死絕了,那就都是你們的了?」
易蕭沒說話。
但眼神給了他答案。
不然呢?就像銀行的死賬戶,還不全歸銀行了?
早幾百年,應該沒人會去水底下存紙鈔吧,都是金銀古董這些硬通貨,放到現在,身價暴漲,難怪她一齣手,就是一塊柿子金。
三成變五成,五成又變成全部,那些捕魚撈屍撈沉船,跟這一比,簡直不值一提,自己果然是想象力太侷限了。
宗杭忽然想到了什麼:「你說水鬼三姓,又是沿著大河居住,人數一定不少,你們會賴賬嗎?」
萬一人家只剩個孤兒寡母,拿著憑契上門,你把人家沉了河,獨吞這財產……
易蕭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爸好歹也是個生意人,沒教過你嗎?」
「做生意,坑蒙拐騙,以次充好,或許能掙幾年利,但你想做長久,沒點真本事,沒個‘信’字,能撐到幾百上千年?」
「再說了,水鬼三姓,會去貪這種小錢?你是不是對我們接什麼樣的生意沒概念?張獻忠江口沉銀聽說過嗎?」
這倒真聽過。
好不容易來了個自己有把握的,宗杭精神一振。
明末的時候,起義軍之一的張獻忠在成都建立了大西政權,據說燒殺搶掠,聚寶無數,本來想學劉備據蜀稱王,但後來清軍南下,他見勢不妙,於是安排財富轉移,大概想隱姓埋名,拋卻刀兵戎馬,後半輩子做個低調的富貴閒人。
這批被轉移的財富,據稱有千船之多,都沉在了江口附近,但張獻忠沒走成,被清軍包圍,中箭而死。
後世有童謠流傳,說是點出了沉寶處,叫「石牛對石鼓,金銀萬萬五,誰人識得破,買盡成都府」。
這傳說引來後世無數尋寶人。
官方的,幹隆和咸豐皇帝,都派過朝廷大員組織河工在江口打撈,基本沒收穫,民國時,川軍也轟轟烈烈撈了一回,沒下文。
民間的,解放前,有個叫馬崑山的,不知道從什麼渠道得到了沉銀藏寶圖,心花怒放,成立了個「錦江淘金公司」,大量招工,還購買了金屬探測器等先進裝備,耗時費力,最後撈上來三筐小銅錢,氣得險些吐血。
解放後,被童謠和傳說鼓舞,懷揣美好夢想,私底下下水碰運氣的人不在少數,可惜都一無所獲,以至於開始有人懷疑,這僅僅是個傳說罷了。
直到2016年,經國家文物局批准,正式啟動對疑似沉銀遺址的水下考古,2017年,出水文物超過一萬件,價值無可估量,好像2018年,還會建個對公眾開放的江口沉銀博物館……
事情上了新聞,無數人才開始咂舌:這傳說,居然特麼的是真的!
宗杭有點激動:「張獻忠這事,也是你們做的?」
他忍不住想誇兩句:也太牛了,從明末到現在,好幾百年呢,皇帝都沒能挖出來,可見藏得確實嚴實……
哪知易蕭硬邦邦回了句:「我們拒接的。」
「我們做的,會有那麼多訊息漏出來?會連地點都讓人知道?會被撈出來?」
「張獻忠屠川,四川是江流重地,不少姜姓、易姓都死在他手上,殺孽這麼重,我們不接他的單子,況且時間倉促,銀子這玩意兒,不怎麼值錢,又笨又重,處理起來,太麻煩了,於是沒接。」
「他狗急跳牆,使盡各種手段得到點邊角訊息,學貓畫虎,築堤斷河,做什麼‘錮金’,又鑿木藏銀,江口沉水……」
「結果怎麼樣,你現在也知道了。」
是知道了,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宗杭有點緊張:「像我那樣,能活在水底,就叫‘坐水’?你們水鬼三姓,都可以這樣?所以才能完成那麼大工程,把東西藏到水底下?」
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但如果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他會覺得接受起來,沒那麼困難。
有些「獨一無二」很難捱,同病相憐都值得慶幸。
易蕭笑起來。
這紙沒用了,她撕成一條一條,掀開馬桶蓋扔進去,然後撳下衝水。
她說:「這你就錯了,能像你這樣的很少。水鬼三姓,確實人人都要學‘坐水’,但能坐一分鐘、一小時,還是一天,那就聽天由命了。」
「聽說當年的老祖宗,能在水裡待上幾天幾夜,還鬥過巨鱷……總之,能常人之所不能。」
她說得意味深長:「你可能認為是誇張,是胡謅的傳說,但我們三姓,每個人都深信不疑,因為眼見為實,三姓每一代,確確實實會出一個水鬼。」
「我們用‘七試八考’去選,女七試,男八考,甄選的環節不少,但其實,從第一項‘坐水’開始,結果就已經明明白白,沒懸念了。」
「我們把選出來的這個,叫水鬼,不講究的話,你也可以覺得是‘返祖現象’,因為她跟別人不同,她把老祖宗的能耐給繼承下來了。」
說到這兒,看了宗杭一眼:「你別多想,你這樣的不是。」
宗杭硬生生把想說的話憋回去了。
「水鬼三姓本來就行事隱秘,古時候,我們的事兒只在豪門貴胄間流傳,民間沒什麼記載。解放之後,知道我們的更沒幾個了,再說了,現在這社會,也不會有人再用這法子去藏東西。」
「行話裡,我們把藏東西的地方叫‘金湯’,因為同樣是水,這一處值錢,金光寶氣的,三姓的‘金湯’合起來,就是一本金湯譜,做水鬼的,要記得滾瓜爛熟。」
「這百十年來,我們做的事兒就是去‘開金湯’,金湯在哪條大河,就是哪家的水鬼領頭,不過開金湯很兇險,三姓的水鬼都要到場幫忙。」
「開成功了,領頭的那家拿大頭,幫忙的都能分到一份,這是規矩。開不成,就是翻鍋,但有意思的是……」
她的笑裡,忽然多了幾分詭譎意味:「最近幾次,都是翻鍋。」
宗杭好奇:「翻鍋了,你們會怎麼樣?」
易蕭盯著他看,一字一句,讓他毛骨悚然。
「我會變成這樣,你會變成這樣,都跟他們翻鍋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