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身體不適出來,那輛紅色小面的還沒回,宗杭也不著急,沿著街面邊逛邊走,走過一爿店面時,驀地又退回來。
是家小雜貨鋪,桂林是旅遊城市,很多雜貨鋪兼賣旅遊紀念品,這店面門口立著明信片架,上頭的圖案也普通,桂林山水、陽朔竹筏什麼的。
宗杭盯著看了會,一顆心忽然砰砰跳。
他進到店裡,先要買手套,店主拿了雙務工手套給他,他套上了試大小,又要了筆和帶郵資的明信片。
都是普通物件,店主漫不經心跟他結了錢。
出門之後,宗杭拐進一條偏巷,明信片抵在牆上,拿左手歪歪扭扭寫字。
沒寫收信人,位址列是家裡。
內容只兩個字,平安。
他沒法跟家裡聯絡,宗必勝那脾氣,但凡有些確切訊息,勢必追根究底興師動眾。
也做不到完全斷音訊,童虹那鑽牛角尖的性子,身體又不好,怕她撐不下去。
他想給點似是而非但又引人遐想的資訊。
這明信片,他計劃在下一個省的、某個偏僻地頭的小郵筒裡寄出去。
他不碰這明信片,上頭就不會留指紋。
桂林的明信片,卻不是在桂林寄出,很難查清來源。
左手寫字,筆跡沒法辨認。
寄到家裡,寫的是「平安」,宗必勝和童虹勢必會把這張明信片和近來家中的變故聯絡起來。
他們會心神不定,會有種種猜測,但這猜測裡會有微末的希望探頭,會讓生活不那麼絕望,會讓他們開啟一段忐忑但心甘情願的等待。
過一陣子,他會如法炮製,再寄一張,內容可以寫「再等等」、「快了」或者其他。
都說親人之間有心電感應,父母或許藉由這歪七扭八的三言兩語,可以理解他的處境,體諒他的苦衷。
他會回家的。
七月十六日深夜,終於距離目的地不遠。
宗杭只知道是「江西」,具體在哪沒概念,過國道時,隱約看到高大廣告牌上的「鄱陽湖」字樣,再然後,滿眼都是望不到邊的厚重水域。
司機拿手機導航,沿湖邊且走且找,最後停下的地方是縣城港口。
這一片燈火通明,湖面上泊幾十條船,大小都有,最大的是條小型客船,大概四五十米長,三層來高,載二三百號人綽綽有餘。
近水的地方大排檔一個接著一個,很多人吆五喝六地推杯過盞,離得這麼遠,都能聽到划拳聲、聞到河鮮煎炸燒烤的香味。
易蕭吩咐宗杭:「你們兩個先去吃東西,選最邊上的那家,我晚點會找你們。」
她做事一向莫測,宗杭也不多問,只把遮陽帽戴好,帽簷往下拉了拉:雖然這裡不是柬埔寨,但不知道宗必勝的尋人啟事散到什麼程度了,注意點總沒錯的。
兩人進了那家大排檔坐下,點了些飲料燒烤,這家位置比較偏,生意也冷清,跟往裡的那幾家沒法比。
宗杭吃不了河鮮,只能啜著飲料看東望西,看著看著,漸漸看出些端倪來。
大排檔裡當然也有縣裡過來吃夜宵的散客,但除此之外的那些客人,好像是認識的。
因為總有人「巡酒」,一手啤酒一手塑膠杯,到一個大排檔前就斟滿了端起,裡頭很多人立時鼓譟,然後也舉杯。
這個大排檔喝完了,那人就去下一個,再次舉杯之後,又一輪鼓譟同飲,頗像新郎官的挨桌敬酒。
但「巡酒」的人不止一個,所以一輪一輪,沒個消停,有些喝上了頭早退的,踉踉蹌蹌往那艘客船走:外人看來,很像是遊輪旅遊,一船的人都熟識,夜半靠岸吃夜宵。
宗杭沒見過這場面,覺得挺有意思的,正看得入神,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夥子一臉喜氣地進來,大喇喇坐到他桌對面:「你是宗杭?」
宗杭愣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接茬,那人已經連珠炮樣說開了。
「我叫張有合,在‘歌詩達’上當廚助,喏,就身後這船。」
他指了指那艘客船。
「你記住啊,我是你表哥,我有急事要去辦,但船上缺人手,跟領班商量了之後,讓你去頂我的缺,你身體健康,沒傳染病,廚助,也就幫忙切切菜,切切肉,你幹得來的。」
他邊說邊把工作證遞過來:「領班、同事,我都打過招呼了,對外你就是張有合,你女朋友就跟你擠一間,船上這種情況常見,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較真的。」
宗杭有點明白了。
這應該是易蕭的安排,這張有合,只是個得了好處讓幾天工、順便幫她傳話的。
「還有呢?」
張有合撓撓腦袋:「還有?沒了啊。」
那先上船再說吧。
宗杭掛好張有合的工作證,拎起行李帶井袖上船。
客船是臨時停靠,沒搭浮橋,只斜了兩塊長木板做上下步道,登船口有人守著,大概是怕無關人等矇混上船。
宗杭走到近前,出示了一下工作證,張有合的招呼顯然也「關照」到了這裡,那人一樂:「就你啊。」
邊說邊拉開閘擋放行。
過了閘擋,剛走了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既甜又嬌的女聲:「小姜哥哥!」
頂層一扇推開的窗戶邊,一個正打電話的中年男人愕然看向這個方向,旋即笑著揮手示意。
宗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都多大年紀的男人了,還叫「小姜哥哥」,男的臉大,女的也有點怪一言難盡的。
他回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