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陰陽論其實談不上什麼科學依據,卻在很長時間內影響了中國社會的婚戀構成:中國習慣「男大女小」的婚姻搭配,部分也源於這套理論,包括封建時代男人年過半百,仍理直氣壯娶妾生子。放到現代社會,很多少年夫妻,到中年之後,男人顯年輕,女人卻因操勞過甚,站到一起如同差了十幾歲,也有人歸因於這套理論。
三姓算是老家族,代代延續,往上能追溯幾百幾千年,這套陰陽論也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七試八考」就是遵循男女的生命週期,分別在女子七歲,十四歲,男子八歲,十六歲時開考,並不是說女的考七項,男的考八項。
更有意思的是,三姓上下,濟濟數千口,找不到一樁姐弟戀,大概也是受這影響。
「女七試」第一輪,定種子選手;第二輪,定水鬼頭銜。
只要是三姓的成員,都算水葡萄,其他的,依能力的不同,依次叫水抖子、水八腿、水鬼。
水抖子,代指魚,魚遊時,像在抖來抖去——這樣的人,可以在水下辦事跑腿。
水八腿,八條腿橫行,那是螃蟹——這樣的人,可以在水下幹活,能獨當一面。
水鬼,更不用說了,物以稀為貴,這些年,一直維持著「三姓八水鬼」的格局。
作為「頭號」、「熱門」,易颯瘋狂想當水鬼。
這是三姓的內部結構決定的。
如同任何一個行業,賺錢的、生活富足的,只是金字塔頂端那一小撮,剩下大多數天資平平的丁、姜、易姓,也只不過是東奔西跑、內外操持,在家族大事上蓄力出力,以期混口飯吃。
想往高處走,有兩條道。
一是走專業路線,從水葡萄開始,努力往抖子、八腿、水鬼邁進,不過這條道看祖宗賞飯,天生的,再勤補不了拙。
二是走輔助路線,進掌事班。
掌事之於水鬼,從某種程度上講,如同經紀人之於明星,水鬼只管提升專業素養就好,順便拿錢,其他大小瑣事、內外打點,一概不用分心,有掌事代勞。
含糊點說,也有點像蹺蹺板的兩頭,缺了對方都不行,但很難維持絕對平衡,難免磕絆,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
不過,穩是掌事穩,因為水鬼時有更迭,你是,你兒子未必是,一旦老死或者橫死,光環和優待也就不在了。
掌事不同,靠人脈、關係、經營,結個兒女親家,拜個幹兄乾弟,盤根錯節,苟富貴,一起旺,反而底氣更足。
易九戈和易蕭死後,易颯也就是個普通的易姓小丫頭了,丁長盛沒能死磕著辦她,除了因為沒確鑿證據,還因為水鬼和掌事會上,大家的一致反對。
易雲巧當時剛生了孩子,母性氾濫,再加上自己是易家人,說話時眼淚都下來了:「小丫頭這麼點大,家裡死得沒人了,你還非說她有問題,你好意思嗎?」
丁長盛據理力爭:「雲巧,你是沒到現場,有一些人,我們到的時候還沒完全斷氣,皮開肉爛的,都沒個人形了,後來我們都是偷偷燒掉的——姜駿要不是車子翻了,被壓在裡頭,陰差陽錯‘隔離’,估計也出事了。她這一身血,又是在十幾裡外找到的,萬一也染上了呢?」
九幾年,中國大部分地方都還很乾淨,哪怕是現在讓人談虎色變的艾滋病,當時也只是被稱作「洋人病」、「壞病」,很長一段時間都未能從沿海及邊境城市突入內陸,大部分人對什麼感染、病菌、潛伏期都沒什麼概念。
丁海金當時還沒做心臟搭橋,說話中氣十足:「小孩子,免疫力那麼弱,要感染早感染了,還能這麼活蹦亂跳的?」
最後的結果是:先寄養著,定期給她查身體。
寄養生活不好過,再沒有和顏悅色的叔叔阿姨來送桔子水罐頭了,沒新衣服穿,吃飯時掉飯粒子會被敲碗、罰站,她每天活得咬牙切齒,在床頭貼了張《新白娘子傳奇》裡觀世音的貼紙,一天十幾拜,沒人時還會磕頭,因為電視裡說了,心誠則靈。
她只一個念頭:讓我當水鬼!讓我當水鬼!
菩薩大概是聽見了。
「女七試」第一輪,她閃亮得灼了所有人的眼。
易雲巧大喜,三姓八水鬼,易姓本來就出得少,丁、姜、易是「三三二」的構成,易蕭死了之後,變成「三三一」,易家只剩她一個女獨杆兒了,倍感孤獨。
於是對易颯重點培養。
易颯也不含糊,十四歲那年的第二輪女七試,以絕對優勢過了關。
但事情還沒完,水鬼和掌事會還要最後討論落槌。
這一討論,連著好幾天。
那一陣子,她焦急萬分,恨不得扒到小房間的門上聽訊息。
出訊息的前一天,照舊沒討論出個結果,易雲巧出來時,她殷勤地送上一杯茶。
易雲巧喝了一口潤喉,然後低聲憤憤:「丁長盛這個犟驢,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拿出來說!又扯什麼一代只能出一個水鬼,什麼年代了,就不興創新嗎?姜家之前,三姓也沒出過父子水鬼啊,就不興出個姐妹的?」
她以為沒指望了,臉色發白。
易雲巧又安慰她:「不過你放心,現在缺的就是水鬼,那幫人不捨得放棄你的,再說了,姜孝廣一直關照你,畢竟你姐姐差點做了他兒媳婦……他們肯定站你這頭,你安心等著吧。」
說得輕巧,哪安心得了啊。
回到房間,易颯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兩天,她脾氣日見暴躁,以為是等結果太煎熬,沒怎麼放在心上。
後半夜迷迷糊糊睡去,做了個夢。
夢裡,她氣得嚼穿齦血,拿著鞭子往丁長盛身上狠抽:這王八蛋!就是不想讓她舒服!
抽著抽著,突然天昏地暗幹坤倒轉,丁長盛那一身鞭痕道道抬頭,都成了蠕動著的黑色活蟲,密密麻麻向她爬過來,她邁不開步子,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團團纏裹……
好不容易醒過來,騰地坐起,汗流浹背,黑暗中喘了好久,這才抬手去抹額頭的汗。
抹到一半時,忽然僵住。
再然後,近乎瘋狂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脖子、手臂……
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
十幾歲的少女,肌膚正是水滑的時候,怎麼可能像被曬乾的黃土溝壑般凹凸不平?
最初的慌亂過後,她摸到床頭的開關,把燈開啟,然後慢慢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穿衣鏡。
那是……什麼東西?
歇斯底里的尖叫即將衝破喉嚨的時候,易颯忽然抬手,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叫。
不能讓人知道。
水鬼頭銜唾手可得,她有大好的前途,一叫就全毀了。
她光腳走到鏡子邊,看自己滿頭滿臉的黑色猙獰。
消下去。
快消下去。
日出之前,還不消下去的話,她就完了。
……
第二天的天氣分外好,陽光照在哪一處都明晃晃的,屋子裡白得坦蕩、白得發亮。
易雲巧來敲她的門,敲開了之後,一臉喜色,剛卷好的頭髮一綹綹揚眉吐氣,躍躍欲飛。
然後對她說:「颯颯,妥了!」
她揚起臉笑,說:「謝謝雲巧姑姑。」
這笑驚豔了易雲巧,誇她:「歐呦,你看看,聽到好訊息,人都更漂亮了。」
易颯也是頭一次發現,原來懷揣巨大秘密的人,可以笑得這麼漂亮。
原來不惜一切要死守的決心,也能讓人的眉眼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