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像宗杭那麼想東想西,她一直在心裡算著時間和距離。
從水路天梯出發開始,這行人一直在做直線執行,片刻不停,現在至少遊了有一兩公里了,還在繼續。
所以金湯譜上點的那一個個金湯穴,只不過是萬里長征第一步,接下來什麼路線、還有多少曲折誰也不知道,難怪金湯譜洩露出去了也沒風險。
接下來呢,總不能一直這麼走吧。
想攆上去看看,又不敢:丁玉蝶他們是水傀儡,但姜駿未必,他是領頭的,會不會有意識?萬一跟她打了照面,那可真是……
正這麼想著,那團光忽然在水裡懸住了。
到地方了?易颯心裡一跳。
看四下裡,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啊,水底只有些隨處可見的螺螄蚌殼。
水傀儡照舊無聲無息懸浮,但姜駿有動作了。
他在往下推水。
推水是水鬼必學的一項,普通人推水,就是手掌往水面平推,然後水會向兩側分開,復又合攏,但水鬼推水,另有一套理論。
教易颯推水的是姜太月,老太太手如枯枝骨爪,但筋骨有力,解釋得深入淺出:「水有三種形態,氣態、液態、固態,一般人推的時候,力會被卸往四面八方,水底有條魚,你在水面往下推,它會有感覺嗎?它看你像耍猴玩兒。」
「但水鬼不一樣,你別覺得手底下是水,你要想象著,手上的力出去,推到的,是固態的水、冰柱子,你多大力下去,水幫你傳導不說、還會放大這力——水底的魚,你從正上頭推下去,那股力能這麼直直下去,能把它砸死、砸扁了,那就叫到位了。」
當時的新晉水鬼易颯,和丁玉蝶兩個,各分到一口缸,兩人在水面亂打,水花四濺,後來易颯打出點感覺來,說:「這不就像打水樁子嗎?只不過打下去的樁子不是木頭的,是水做的。」
姜太月朝她翹了大拇指。
……
現在,姜駿就在打這種「水樁子」。
他是老資歷水鬼,手法自然比她嫻熟多了,那股打到湖底的震動,再經水流發散開,一圈圈晃到她身上。
打完了,姜駿重新領路,這次不直線執行了,斜偏約莫30度角,遊了半公里不到,再次停下,再次往下推水。
接下來,易颯就被姜駿帶著,幾乎是在水中亂繞。
你分不清他走的路線,直行、斜行、往前,又退後,那路線,時而三角形,時而五芒星形,還時而來個弧,每一個節點處,他都會停下推水,有時只推一次,有時反覆推很多次,有時直推,有時手掌外翻,斜著推,還有幾次,帶動了丁玉蝶他們一起——在低處仰頭,看到上頭幾個人動作一致,機械重複,肢體又生硬死板,那心情,真是難以言喻。
有一次,易颯示意宗杭留下,自己大著膽子,遊近前去看了一次。
她感覺,姜駿好像也沒什麼自主意識,本質上也是水傀儡,只不過比丁玉蝶他們高階了點,五十步和百步的區別而已。
……
迴圈往復,疲於奔走,折騰了好久之後,那團光重新在水中懸住。
姜駿端起用細繩拴在腰間鐵鏈上的姜祖牌。
易颯腦子都快炸了,她一遍遍回想姜駿剛剛行經的路線和每次停下時的動作。
路線太雜亂了,根本形不成什麼圖形,散得太廣,東一榔頭西一棒的。
而且每次往下推水,次數、力度、幾個人推也都不一樣,這分析起來,也太複雜了,人家編個密碼都至少有規律可循呢……
密碼?
易颯心裡猛烈一跳。
在柬埔寨時,姜孝廣讓她定期體檢,還自作主張,給她聯絡了位鬼佬醫生。
那醫生開了傢俬人診所,為了跟本地的醫院拉開檔次,裝修得跟會所似的,門口是數字密碼鎖,一個九宮格的小鍵盤,客人到了,自己輸入密碼進來。
密碼……
也許這確實是密碼呢,不同的是,診所的密碼鎖是嵌在牆面上的,這個是平臥在湖底的,密碼盤大了成千上萬倍。
姜駿剛才在很多地方停下,推水,他停的位置,也許就相當於一個「密碼位」,他用的力度、角度、次數,也許就是觸發這個「密碼位」所必要的手法……
小的時候,她不是沒跟三姓的人討論過:我們的金湯,藏在水底,就一定保險嗎?
萬一水底地震了呢,把金湯給震出來了。
萬一氣候變化,水位降低了呢,漁民下水,一刨子把金湯刨出來了。
萬一……
沒有萬一,鄱陽湖枯水季的時候,面積急劇縮水,比最大時縮減近十倍,很多河床直接裸著,死魚遍地,也沒見金湯被誰刨出來過。
一直以為,是祖師爺藏得精巧,抑或運氣好。
但現在全明白了。
能萬無一失,是因為他們不像張獻忠藏銀那樣,挖了個洞、壓上兩塊石頭,或者推滿厚厚的淤泥覆蓋,就當完事了的。
他們流程複雜,一步一步都精密,甚至設有密碼,極其複雜的密碼,外人根本沒法窺其門徑。
……
水流忽然震盪。
湖底深處傳來隆隆的聲音,像雷響,又像地震之前的躁動。
姜駿剛剛,已經「輸入」了古老的密碼。
現在,湖底要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