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杭忽然喃喃了句什麼。
易颯腦子裡一突,脫口問了句:「你剛剛說什麼?就剛剛,上一句話,再重複一遍。」
宗杭愣了一下,他剛剛只不過在唸念有詞。
他努力還原:「我在說,息壤會怕什麼呢?一物降一物,老鼠吃大象……」
沒錯,就是這句話,老鼠吃大象。
這獸棋遊戲,她小時候也玩過,依稀記得是象獅虎豹狼狗貓鼠,大的吃小的,但首尾銜成圈,老鼠可以吃大象。
這世上很多事物,都能結成圈。
易颯喃喃:「敵人的敵人是朋友,水怕息壤,息壤怕什麼呢……」
往下推進不了,那反推:「水怕息壤,那什麼怕水呢?」
宗杭回答:「火啊,水火不相容嘛。」
說完了,兩人愣愣對看。
宗杭慢慢反應過來,一顆心狂跳,說話都結巴了:「易颯,息壤會怕……怕火嗎?」
易颯的心也跳得厲害。
這還真不好說。
傳說裡,息壤從來都只跟水一起出現,沒人提過「火」字。
息壤藏在大湖底,哪怕翻卷肆虐,也只在水中,是因為水是天然的避火屏障嗎?
誰會帶著火種下水呢?
現代社會,水下探險,也只會帶燈照明,誰會點火呢?
宗杭一下子興奮了:「易颯,我們可以,那個,打火機,火柴,生火,不對……鑽木取火,那個……」
這狂喜來得快也去得快,到末了幾乎捶胸頓足了:什麼都沒有,什麼工具都沒有!還鑽木呢,木頭都沒一根。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急急去掀手上的紗布:「我記得你用冰棒枝和棉籤給我上過‘夾板’,這個能鑽木嗎?」
不能,他自己也知道不能,細細的幾根,都浸溼了,鑽什麼木啊。
正垂頭喪氣,易颯忽然拈著烏鬼匕首的刀尖,把匕首拎到他面前。
宗杭茫然。
這是幹嘛?
易颯說:「學習不好吧?光知道鑽木取火,你知不知道還有一種法子,叫燧石取火?」
燧石取火,簡言之,是拿堅硬的石頭當「火石」,用刀子或者鋼鐵敲擊,濺開的火星落到火絨上,就可以引火。
烏鬼匕首是高碳鋼做的,一邊鋒刃,一邊是鋸齒,鋸齒這一面,剛好用來擊打。
易颯在拆自己的褲子和t-shirt,幸虧她穿的長褲,而且已經全乾,t-shirt還是棉的——她拆得很小心,一絲一縷地往下扯,t-shirt拆下來的棉線撕撕扯扯當火絨,褲子兩條褲管都拆短,拆下來的線用於引火。
宗杭四下裡去撿石塊,不是所有的石頭都能當火石,但越是堅硬的,砸碎後有鋒利斷口的,成功率越高。
準備就緒之後,兩人還來到剛剛那面長好的石壁前:燃料有限,支撐不了多久,其他的石壁到底是真石頭還是息壤也說不清,只有這塊最保險了。
易颯從宗杭撿來的石頭裡挑了塊趁手的,墊了團火絨在下頭,宗杭捧著她褲管拆成的大蓬線團候在邊上,線團最上方也摻了火絨——他壓力也不小,待會火星子落下來,他得負責吹燃。
取火這種事真是門藝術,易颯頭幾次都沒打出火星子來,她籲一口氣,又換了角度加大力度,終於有火星子濺出。
宗杭手都抖了,依著她教的,有火星子濺落就把大蓬棉線推攏,然後小口吹氣,這過程簡直煎熬,有時只見冒白煙,卻沒火頭揚起——最終看見小精靈樣的火苗時,他鼻尖都滲汗了。
易颯也緊張:「快,快!」
宗杭把大蓬線團湊向石壁。
石壁像油膩的皮膚樣,開始往裡內凹,明明奏效,宗杭卻緊張得汗都快出來了,他緊急把線團的下半部攥緊實了,這樣可以燒更久點。
這凹出的通道不大,只勉強夠往裡爬,兩人都屏住呼吸,跟著這火團往裡,沒兩秒宗杭就摸出規律來:火團往哪個方向湊,哪裡的息壤就後縮、騰空間,他試著拿火團繞大圈,空間果然就大了些。
但很快就發現不妙了,爬過的地方,火團離得一遠,息壤又長回來了。
最初的入口已經長死了,宗杭臉色都變了,兩人已經完全在石壁裡頭了,像一個移動的胞體,眼見火團越來越小,還沒見生門,萬一……萬一待會火團滅了,息壤長上了,他們兩個豈不是像被活活封死在水泥裡?琥珀?活化石?
易颯的聲音都變了,吼他:「快,快爬,別耽誤。」
隨之響起的,是哧啦撕扯衣服的聲音,然後迅速塞給他碎布條。
碎布條也不靈了,火頭幾乎燒到手了,火苗最後躥升那一下子,眼前忽然凹出碗口大的亮光。
到了!
但是火苗滅了!
眼見碗口回縮,宗杭急得昏了頭,也不知拿來的力氣,大叫一聲,一頭撞了過去。
咔嚓的崩裂聲傳來,石壁還沒有長結實,瞬間又被撞開,宗杭才一聳身,忽然發覺一隻腳已經被「吃」住了,他不及細想,一把攥住易颯的腰,把她推了出去,易颯回身過來抓他肩膀,哪知一拽之下,根本拽不動,宗杭駭得大叫:「我動不了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小腿、大腿、腰、腹……
全封住了。
宗杭面如土色,覺得自己差不多完蛋了。
過了會才發現,這緊封的感覺,只到肩部。
他活動了下腦袋,又使勁扭頭往上看。
我靠,他好像被五指山壓住的孫悟空啊,怎麼就出來一個頭?
易颯也愣愣看他,過了會,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他這腦袋扭來扭去的場面太滑稽了,居然噗地一聲笑出來了。
宗杭又惱又氣又急,腦袋往地上一抵,眼圈都快紅了。
易颯安慰他:「沒事,我知道這東西怕火,我想辦法把你弄出來,很快……」
她忽然頓住。
再然後,她站起身,看向四周。
這是個巨大無比的溶洞。
她所在的位置是高處一塊突出的巨石,石形像伸出的舌頭。
而低處,重重疊疊,堆堆團團,都是船隻殘骸,目測有數百上千之多,有的船頭翹起,有的船尾正插在另一艘船的甲板上,有小船凌空掛翻在大船的桅杆上。
四下裡無聲無息,一片死寂。
這是船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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