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颯還在邊上說他:「當時狀況那麼緊急,不應該拼命往前爬嗎?我怎麼就沒被息壤‘吃’住?」
宗杭憋了半天,冒了句:「那我腿長啊。」
本來嘛,他是男人,個子比她高,架子比她大,當然沒她那麼……緊湊,嗯,對,緊湊靈活。
易颯說:「聽你這意思……我的腿短咯?」
宗杭瞄了眼易颯的腿。
她的腿真好看,又直又細,皮膚還細膩,不知道跟經常下水有沒有關係。
宗杭說:「那……從絕對值上來說,確實是我的腿更長啊。」
易颯:「……」
頓了頓問他:「你沒交過女朋友吧?」
宗杭說:「誰說的,我……」
他打了個磕絆。
是交過「五個」好呢,還是沒交過呢?
交過,顯得他有魅力,討人喜歡,受女孩子歡迎,但會不會顯得太花心了點?易颯好像不喜歡這樣的。
他改口:「是啊,怎麼啦?」
易颯說:「沒什麼。」
一個學渣,好不容易知道個「絕對值」,還拿來跟她比腿長……
活該你沒女朋友!
易颯把纜繩結在巨石邊緣當懸繩,帶著宗杭下到船冢底部。
站在高處看感覺還不明顯,一落地,置身其間,登時就覺得人是在巨大的「船城」之中行走,水流和息壤的力量真是難以估量:有些小船尚能保持全貌,但很多鋼鐵巨輪反而被扭曲得妖形怪狀。
易颯遇到稍微像樣一點的船就鑽進去看,想給宗杭找雙鞋:這兒不比溶洞,很多尖利的鋼鐵部件散落得到處都是,一個沒留神就會中彩。
宗杭反而講究起來,表示不想穿人家的鞋:船上的人都已經遇難亡故了,穿死人的鞋,就像佔了人家的位置,不吉利。
年紀不大,唧唧歪歪的事倒不少,一問,果然是受宗必勝薰陶,畢竟生意人在乎這玩意兒。
不|穿就不|穿吧,讓他這麼一說,易颯也覺得心裡怪瘮的,而且,水鬼的認知裡,有活人與死人的「地界」之說,這兒在水底以下,是別人的地界,謹慎些也好。
她在一條倒翻的小貨輪裡找到幾塊膠皮,預備比著左右腳的形狀拿匕首劃割兩塊,有了鞋底,再穿幾個孔,綁幾道尼龍繩,也勉強算是雙「涼鞋」了。
正下著刀,在隔壁房間翻騰的宗杭出來了。
他從息壤山壁裡脫險之後,全身上下就只剩了條風涼的大褲衩,還破了洞,前露點後露肉的,好不雅觀,想找塊布圍,但那些蒙灰的窗簾都好像爛蛛絲,一拉就破——剛在破餐廳裡轉悠,無意間在抽屜裡翻到塊老式的塑膠桌布。
聚乙烯材料,多少年都不朽爛,宗杭靈機一動,拿菜刀在桌布中央剜出一個洞,然後套上了。
跟斗篷似的,怪時尚的,走起路來還衣袂飄飄,他喜滋滋出來給易颯看,易颯衝著他嫣然一笑:「挺開心是吧?」
是啊,有「衣服」穿了,能走能動,還能跟在她邊上,他就是開心啊。
「沒覺得這船上少了什麼嗎?」
少了什麼?宗杭奇怪地四下去看。
易颯提醒他:「不覺得少了人嗎?」
宗杭說:「多少年前的沉船了,怎麼會有人……」
說到一半,忽然剎了口,臉色一下子白了好幾個色度。
不是少了人,是少了屍體!
他跟著易颯,已經進進出出過好幾條船了,但任何一條船上,都沒看到過屍體。
那些人呢?
他想起傳說中的幽靈船。
宗杭後背發涼,幾步湊到易颯身邊,任何時候,他都覺得離她近點,會更有安全感。
他壓低聲音,問她:「人呢?」
易颯說:「我怎麼會知道,我也第一次來。」
宗杭心裡打了個突,那股子剛從息壤石壁中脫困的輕鬆蕩然無存,他四面去看,總覺得有人暗中窺伺,隨時都可能不安全。
過了會,他起身又進了餐廳,再出來時,戰戰兢兢的,手裡緊攥了把消防鍁,警惕地東瞅西看。
易颯低下頭,覺得好笑,又覺得怪暖的。
她忽然想明白,為什麼一向討厭累贅的自己,一點也不討厭宗杭,反而會對他有好感了。
他還是慫慫的,害怕時會下意識往她邊上湊,但他也是緊接著會拿起棍、拿起鍁,哪怕小腿肚子發顫,也會和她一起面對,甚至衝到她前頭的人。
起步孱弱其實沒什麼,誰也不是生下來就鋼筋鐵骨、凜然英雄,有這份心志才難得,多少人起初軟骨頭,活了大半輩子心志未立,骨頭更綿,像是忘了長肩膀,遇事只盼別人擋刀。
宗杭這樣的,挺難得的。
易颯拿匕首的鋸齒面慢慢磋磨膠皮。
宗杭放了會哨,暫無異動,目光又不自覺地溜到易颯身上。
她膝上放著膠皮,正低頭吹落膠屑,怪溫柔的樣子,和之前任何時候都不太一樣。
宗杭看入了神,忍不住說了句:「易颯,你在給我做鞋啊?」
易颯隨口嗯了一聲,旋即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這口氣什麼意思?
她是看他可憐,光著腳走路會扎,之前又表現得挺好的,所以準備「隨手」、「簡單地」給他湊合一雙。
什麼叫給他「做」鞋?而且聽這口氣,像是她「一針一線」、「飽含心意」,要送什麼了不得的信物似的。
她閒的嗎?
易颯眼睛一瞪,手一揚,兩塊膠皮就飛了過去:「你自己做……」
話沒落音,外頭突然傳來「咣啷」聲響。
出溶洞以來,四下一直安靜,這聲響極其突兀,易颯刷地站了起來,背脊上的肌肉似乎都在微微收縮。
聲響還在繼續,但細聽就知道,還是起源於最初那一下子:只不過應該是連鎖反應,帶到了什麼、砸到了什麼,所以一聲接一聲的,不絕於耳。
兩人都站著,直到這聲響歇下,迴音散去。
兩塊膠皮落在宗杭身前不遠,一左一右,恰是個有人走來的腳印形狀。
誰?姜駿?丁玉蝶?還是說,這兒還有別的人,別的……東西?
宗杭看向易颯。
易颯豎起食指,貼近唇邊,向他做了個「噓」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