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杭這個人真是,說不上來,但比大部分男人……有意思多了。
嗯,她就是這麼覺得的。
易颯只當不知道宗杭早起練功這回事。
興許是一時的熱情呢。
吃完早飯,再次出發,戴上盔帽前,易颯轉轉肩膀,又晃晃腦袋。
病還沒全好,身體有點虛,昨天開了那麼久,肌肉怪酸的。
宗杭在邊上看著,猶豫了一會,說:「易颯,你如果開得太累,我可以跟你換著開的……我也會開摩托車。」
他也會開?
易颯大感意外。
大概是她的眼神洩露出了太多不信任,宗杭很不服氣:「我還飆過車呢。」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掃地僧還能技驚武林呢,誰還沒點壓箱底的才華啊。
易颯顯然把這話聽進去了,半程停下休息的時候,問他:「真飆過車?」
闔著她看走眼了?宗杭這文氣的外表下,還揣一顆狂野不羈的心?
宗杭點頭:「沒敢讓我爸媽知道,專門跑郊區飆的。」
路邊就是塊大空地,易颯朝摩托車努了努嘴:「開給我瞧瞧。」
宗杭不含糊,撣撣手就上了,看姿勢,是挺熟練的:緊離合、打火、踩掛檔、加油門、再放離合……
繞了一圈停下,所有動作都標準,是會開。
不錯,有人輪換就輕鬆多了,再出發時,易颯把盔帽扔給宗杭,示意他來開下半程。
再次上路。
易颯很快發現,宗杭開車是穩,但穩如六十老叟,易颯催過他兩次加速——別人加速都是十碼十碼地增,他大概是一碼一碼來的。
原本落在身後老遠的車子,都把他們給超過了。
更氣人的是,有輛摩托車,同樣男載女,分明挑釁:故意貼著他們超車,嗖一下風馳電掣過去,騰起的黃土黑煙嗆了易颯一臉,出去老遠了,還揚回一串奚落的笑。
反了天了,鄉村小青年,在這挑戰她,她在東南亞玩摩托,什麼飛車上牆、過接應臺、懸頭獨輪跳,什麼沒玩過!
她催宗杭:「追,追過去……停,停下,換我開。」
宗杭猜到她是要跟那對男女過不去:「易颯,算啦。」
「什麼算了,他自找的,還有你,我下來跑都比你快。這條路上,哪輛摩托車不比你快?」
宗杭說:「摩托車很危險的,是肉包鐵,不能太快,我這是安全速度,他們已經超速了。」
兩句話一墨跡,那輛摩托車已經看不到了。
估計反殺無望了,易颯嘆氣:「我這輩子,就沒坐過這麼慢的摩托車。」
她平日裡都是橫衝直撞、風馳電掣,忽然這麼慢,覺得屁股上像長了針,坐不住,時間多到沒法打發。
宗杭居然還很有道理:「行路當然是安全第一,幹嘛跟他們比快慢呢?再說了,你車上帶著人,不應該對人家的安全負責嗎?開那麼快,乘客能舒服嗎?萬一摔了呢,頭破血流的,有意思嗎?」
易颯說:「你哪這麼多話?能不能安靜點?」
宗杭不吭聲了。
易颯也由他去了,屁股上再多針,戳習慣了就無所謂了,她坐著無聊,看路邊風景。
野草密密簇簇的,草尖探進風裡,風也來得沒規律,帶著草尖左搖右擺,草叢中有朵紫色的牽牛花,只此一朵,像投錯了胎,孤零零站著,惶惶無依。
又看見兩個人,腦袋對著腦袋點錢,一時失了手,一張鈔票飛起來,被風託高,一個伸手夠,沒夠著,另一個跳起來撈,也撈了個空。
易颯差點笑出聲來,從前開得快,從來也沒心思留意過這些道旁的七七八八。
頓了頓拐上另一條道,照樣車來車往,易颯終於看到兩輛跟他們差不多快慢、甚至還要慢的摩托車。
一輛是個中年男人,後座坐了個老太太,頭髮花白,精神不是很好,手背上還有吊了鹽水後貼的白膠布——那男人開得小心翼翼,儘量避開地面的凹凸不平,還時不時扭過頭去,小聲地噓寒問暖。
另一輛是個年輕男人,開得時快時慢,總忍不住猴急急往前竄,後座上應該是他老婆,抱著個娃兒,隔一會就伸手擰男人的腰,罵:「慢點!娃不耐顛!你看到窪窩兒不知道拐啊!」
……
易颯忽然覺得,快有快的速度,慢有慢的風景。
這樣也挺好的。
看多了,眼睛有點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圖省事,額頭抵上了宗杭的後背,偏了臉看一側風景。
宗杭心裡一跳。
後背上的神經忽然極其敏感,能感受到她的分量、身體的柔軟,還有輕微的鼻息,透過那一層薄薄的布帛,正拂在他背上。
宗杭頓了一會,才說:「易颯,你別睡著了啊,這樣睡著挺危險的。」
易颯嗯了一聲,說:「我知道。」
宗杭不覺就笑了。
手心有薄薄的汗,盔帽的擋風罩上積了些許灰沙塵粒。
心裡像揣了只剛睜眼拿嫩喙去破殼的小雛鳥,這裡啄啄,那裡啄啄,又酥又癢的。
這段路可真好啊。
始發站未必好,終點站可能也不讓人愉悅,但這段路,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