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袖腦子裡突突的,定了定神,問他:「那宗杭……是怎麼回事?你之前見過他,對吧?」
這問題不搞清楚,她沒法給答覆。
丁磧吸了兩口煙,又拈在手裡掐滅:「對,見過。當時,他被人綁架了,我見著了,但綁他的人是毒販子,我犯慫,沒敢插手,也一直不想跟人提……一來怕麻煩,二來……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這理由,井袖覺得合情合理。
她說:「我考慮一下吧。」
丁磧的話其實說得並不動聽,但井袖反而覺得真實,她的糊塗毛病又犯了,那句「你要是能定,我也懶得換了」,被她解讀成「你來了,我可以為了你收心」。
但沒什麼時間給她考慮。
第二天,船上的人就開始四散了,第一撥人就地下了船,第二撥人在老爺廟下的,其中就包括丁磧,當時井袖在甲板上,看到他下船的背影,像被砸了一棍。
是不是她那句「考慮一下」,讓他覺得矯情?索性不跟她囉嗦了?
她沒地方去,又抱著「宗杭或許會回來」的僥倖,一直待在船上,然而到了九江,航程結束,工作人員清船,連船上都沒法待了。
井袖沒辦法,坐車回到了最初上船的地方,印了些尋人啟事,貼滿了碼頭:你僱了我,又玩失蹤,我沒有拍屁股走人,還在試圖聯絡你們,夠義氣的了。
但義氣不是傻氣,總不能一直等下去,等了快一週,人生地不熟的,井袖實在不想待了,反正尋人啟事還在,上頭有她電話,真想找她,總能聯絡上的。
她收拾好行李去了車站。
但熙來攘往的售票大廳裡,仰頭看班車客運表時,她才發現根本不知道該去哪。
暹粒是沒必要回去了。
昆明呢?沒臉回去,當初不顧家人反對,跟著男友去柬埔寨闖天下,結果……
正彷徨不定,有個男人過來,遞了個接通的手機給她,說:「磧哥找你。」
電話那頭,丁磧問她:「考慮得怎麼樣了?我這兩天回太原,你要是願意,我就過來捎上你一起。」
井袖回到酒店。
開門時,就聽到屋裡有電視音,進去一看,果然是丁磧來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聽見她進來,丁磧眼皮都沒抬:「明明可以住我那,非要花錢住酒店,我說給你找店面,算我入股,你也不幹,說真的,來都來了,跟我玩什麼獨立。」
他真心覺得沒必要,養個把女人,他還是養得起的。
井袖說:「我樂意。」
丁磧失笑。
他覺得,女人太溫柔順從,就少點嚼勁,太過潑辣,又讓人乏味,井袖這樣的剛剛好,閒時一朵解語花,細看才知道帶刺。
但他掌上繭多,並不怕扎。
「店面看得怎麼樣了?」
「還行吧。」
井袖有些魂不守舍,她還在想著先前的那通電話,撇開宗杭的訊息先不談,打電話的女人是誰呢?聲音又詭異又難聽,倒有點像易蕭。
丁磧聽出了這語氣裡的敷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正想再問什麼,手機響了。
傘頭陰歌,丁長盛的。
丁磧皺了皺眉頭,任由它響了幾秒才接起來,但剛一接通,聲音立時殷勤迫切:「乾爹。」
井袖好奇地看他。
這幾天接觸下來,她感覺丁磧和他這位「乾爹」的關係,很是耐人尋味,像人的正面背面:表面上言聽計從、絕無違逆、隨叫隨到,身後拖著的影子裡卻又藏敷衍、牴觸、甚至些許厭惡。
丁長盛的聲音裡帶幾分猶疑和思忖:「丁磧,有件事,你要留意一下。」
丁磧看了井袖一眼,起身走向窗邊,井袖坐著不動,拿遙控器調臺,順帶調低音量。
「我今天聽人說,丁玉蝶這小子,跟好幾個人打聽我有沒有窯廠。」
丁玉蝶?那個妖里妖氣,腦袋上總插一朵花還是蝴蝶的水鬼?
丁磧奇怪:「他打聽這個幹什麼?」
「是啊,這小子從來不跟我們打交道,也不是個好事的人,忽然屁顛屁顛地打聽窯廠,我越想越覺得不對。」
丁磧沉吟了一下:「他最多能打聽出你以前開過的那個窯廠,這個沒關係吧?早修成柏油馬路了。」
「話是這麼說,」丁長盛說得意味深長,「但‘窯廠’這兩個字……你懂的。」
沒錯,茲事體大。
「要我做什麼嗎?」
「一是,派幾個人盯住丁玉蝶,你知道的,他跟誰都聊不來,唯獨跟易颯走得近,這趟姜家開金湯,他倆剛聚過,回來就猴急急打聽窯廠,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丁磧嗯了一聲。
「二是,窯廠現在什麼情形?」
丁磧說:「易蕭……」
他瞥了一眼井袖那頭,聲音又低了幾度:「易蕭是最後一個,她逃出去之後,那裡用處就不大了,我留了幾個人看守,其他人都撤了。」
丁長盛想了想:「不好,不太妥當。這樣,你這幾天去處理一趟,重要的東西都帶出來,剩下的,一把火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