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三線輪迴》小說信息

第二十六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宗杭低頭去看,老頭的身形已經看不真切了,只能看清他手裡拎著的煤油燈光亮,槽內黃河水翻起的大浪隱在黑暗裡,真如一張張此起彼伏的大嘴,隨時都能把那光吞掉。

就在這個時候,丁盤嶺說了句:「待會你們也這麼下去。」

宗杭心裡一跳:這哪是鎖金湯啊,步步玩命,相比之下,還是長江那套儀式溫柔點,北方的人和河,果然都是粗獷的。

不過這念頭只一閃而過,注意力又全放在下頭了。

那老頭快上筏子了。

我靠,這可怎麼立得住啊,那筏子顛得跟得了狂躁型多動症似的——儘管猜到了「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宗杭還是下意識一閉眼,就跟看恐怖片看到慘烈鏡頭時,寧可錯過也不願直面。

再悄咪|咪睜眼時,老頭已經站上去了,非但站上去了,紅傘也張開了,煤油燈光從紅傘下濾透上來,像激湧的水流間飄落一抹溫柔油紅,晃盪不定。

丁玉蝶嘖嘖:「厲害,‘亂流筏子腳生根’,這招我最差,練的時候,一分鐘不到就被甩下來了,更別說還要一手撐傘一手拎燈。」

丁盤嶺淡淡說了句:「他待會還得唱陰歌呢,所以說各有所長、各有所專,能當水鬼也沒那麼了不起。」

說到這,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回頭看,是一晚上都不見的丁長盛,懷裡抱著一個長條大匣子。

丁盤嶺盯著匣子看:「祖牌請來了?」

「請來了。」

看來這裡頭是丁祖牌了,宗杭伸長腦袋,滿心想見識一下,哪知丁盤嶺沒要開啟看,只是示意了一下立柱那頭。

丁長盛徑直過去,沒多久,滑索又往外放了,但這一次放的不是人——那輪廓,宗杭看得明白,是一個祖宗牌位。

那牌位也只放到筏子正上空,那一處光弱,鋼索隱了,吊線也隱了,只牌位的輪廓線分明,像在那懸浮。

再然後,歌聲就出來了。

宗杭第一反應,就是想去捂耳朵,覺得唱得亂七八糟的,音不是音,調不是調。

但手剛舉起來,又放下去了,倒不是歌聲變得動聽了,而是他突然發覺,這歌根本不像是一個人唱出來的。

起始部分像農村跳大神,哼哼哈哈,然後聲音就雜了,有長鈴響,有耍鼓聲,有嬌俏女聲,有輕佻男音,有老頭咳嗽,也有看戲諸人的竊竊低語,拉拉雜雜,於洶湧水聲裡攪出翻沸聲浪,讓人覺得恍恍惚惚魂靈出竅,已然置身其間,但冷不丁一個寒噤,又發現下頭只一個筏子、一個老頭而已,哪來那麼多聲響?

宗杭額角滲出冷汗,胳膊上汗毛奓起了就沒見下去:覺得老頭這一歌,勾出了黃河水底無數陰魂,飄飄散散,悽悽切切,都在和著他的音調扒住筏子婉轉吟哦,只是自己看不見罷了。

到中途時,聲音驀地一收,只剩了一道聲線,並不高亢,卻刁鑽至極,似乎扭著身子在水浪間鑽進鑽出,不管你怎麼企圖壓它蓋它,它總能找到縫隙破出。

也不知道老頭這嗓子是怎麼長的,聲音鑽到極尖細處,沒有絲毫緩衝,瞬間又轉做了低沉沙啞,像個走投無路的落魄老人,哀哀呼天,嘈嘈搶地。

槽岸兩邊,幾乎所有人都定著不動,似是被歌聲給魘住了。

只易颯神遊天外,她是慣會開小差的,聽到一半就東張西望,目光一時棲在紅傘上,一時又粘在祖牌上。

鄱陽湖底,姜駿推水,如同在密碼盤上撳入密碼,密碼輸對了,金湯穴開門了。

那這龍槽底下呢,待會下了水,身子都穩不住,更別提「推水」了,而且為什麼要唱陰歌呢,這兒聲響這麼亂,瀑布音又是「百丈鼓」……

易颯心裡驀地一跳。

難不成黃河底下的這個密碼盤是「聲控」的?

有這個可能,晉陝一帶,傘頭秧歌很有名,但傘頭陰歌是丁家獨有的,歌者從小接受訓練,只練這一首歌,這歌完全反常理、反套路,簡直不是人能唱出來的,即便被人偷聽到,想模仿一句都難,更別提從頭到尾記下來了。

水眼上的傘頭陰歌,加上四面的百丈水聲,又有祖牌懸空——被這音陣裹在中間的祖牌,也許就是那根關鍵的「弦」,只要被撥動了,就能向水下傳遞什麼資訊……

就在這個時候,筏子上的老頭猛然抬頭。

耳朵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身子還在飄搖,腳底還在亂晃,但耳朵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一片死寂。

再然後,有滴答的聲音落在傘面,先是一滴兩滴,然後漸漸紛亂,滴答聲不絕於耳,像是有成千上萬道雨線,都砸在那透著光的緋紅傘面上。

老頭用盡渾身的力氣,大吼一聲:「開門啦!」

這話一齣,別人倒還好,只丁玉蝶跟個急腳雞似的,三兩步就狂奔到立柱邊,催著人給他接吊鈎。

易颯吁了口氣,甩了甩手也過去了,宗杭正想跟上,丁盤嶺上前一步,遞了個防水袋封著的東西過來。

宗杭迎著光看。

是個……照相機?

丁盤嶺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最老土的膠捲相機,你可能都沒見過,又叫傻瓜機,摁一下就行。聽說電子裝置在下頭不靈,這種不那麼先進的,也許反倒……能派上用場。」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