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颯低頭去解牛皮紙袋上的繞線:「這倒未必,我看是剛決定的……看出丁磧高明在哪了嗎?」
宗杭氣得太陽穴突突跳:「他還高明?」
「都是問井袖的打算,你出的是問答題,井袖要自己想答案。丁磧給的是選擇題,他直接給了她一把鑰匙,而且,她還可以隨時反悔,沒聽他說嗎,想走的時候,鑰匙塞郵箱就行。」
「給了路,也給了絕對自由,無拘無束,井袖會心動也是難免的,誰不喜歡啊?」
是嗎?
宗杭遲疑:「你……也喜歡這種?」
怎麼扯自己身上了?易颯鼻子裡嗤了一聲:「我想走什麼路就走什麼路,想要自由就自由,稀罕他給!」
說話間,她把牛皮袋裡的資料抽了出來。
資料做得很細緻,每一頁都有註解。
說是家譜裡,實在沒有什麼新發現了:也是,像姜射護那樣醉心漂移地窟、腦袋發熱跑到江源地一待三年的人實在鳳毛麟角,大多數三姓的人,沒遇到金湯翻鍋,是絕想不起漂移地窟來的,更加不可能去實地探訪。
所以被安排在祠堂翻查資料的人改換方向,又開始研究起祖上留下的那些老物件來,諸如陶片、木簡、布帛什麼的。
這疊資料,就是鼓搗陶罐陶片的人發來的:他們試著在一堆碎陶破罐裡翻撿、拼湊、複原,還真出了點成果。
第一張,拍的是個修補後依然殘缺的陶罐,罐身上佈滿了一個個橢圓漩渦。
易颯和宗杭對視了一眼:這形狀,很像漂移地窟「地開門」之後,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跡。
第二張,是三個線條拙樸的小人,正圍著中央處的漩渦匍匐跪拜。
「三」這個數字太敏感了,三個,三姓,三位祖師爺,這三個小人,該不會就是三姓的起源吧?
第三張,也是個陶罐,但花紋有點噁心,也挺不符合陶器時代的審美:罐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眼睛,而且燒製時採用了一些技巧,眼睛的瞳仁部分,是凸起的。
這拙劣而又很不逼真的立體效果,簡直讓人生理不適。
而且,為什麼要刻意強調眼睛呢?
宗杭打了個寒噤,壓低聲音:「易颯,會不會‘它們’渾身長滿了眼睛啊?」
小時候看《西遊記》,裡頭有個百眼魔君,衣服一脫,渾身是眼,怪瘮人的,嚇得他一連幾天都沒睡好覺。
易颯說:「別亂猜,先往下看。」
第四張,還是陶罐圖,罐身上畫了只碩大的眼睛,這還不夠——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眼睛,眼睛上緣處還豎了幾根睫毛。
但眼睛下緣,連著的好像……是腿。
宗杭嚥了口唾沫,這些日子,大概是經歷的事多了,他腦補的功力見長,只覺得眼前晃動著一隻詭異的、撒開腿亂跑的大眼珠子,心裡別提多膈應了。
前兩天還是科幻小說呢,怎麼幾隻陶罐的畫面一齣現,轉成《聊齋》的畫風了?
易颯還是那句話:「別亂猜,古代人畫東西,不講究寫實,更偏向寫意,這圖,應該表達的是另外的意思。」
再往後,就沒圖片了,註解上說,這批陶片的詳細年代不知,只知道早期的三姓,都生活在河谷地帶,這些可能是當時的生活器具殘片,被後人收集儲存起來的,有些陶片磨損得太厲害,已經看不出上頭的圖形了,還有些拼起來一看,表達的也是同樣的意思,所以就選了四張拼復程度最高的。
易颯又把那張滿是眼睛的陶罐圖抽出來看。
她覺得這眼睛出現得太突兀了。
聽說古人的陶器上出現的花紋,要麼是紋路,要麼是生活場景,要麼就是圖騰——從沒聽說過三姓崇尚眼睛的。
她猶豫了會,還是撥通了丁盤嶺的電話。
透過擋風玻璃看過去,丁盤嶺的車在正前方的雨幕裡疾馳,時隱時現。
丁盤嶺聲音很和氣:「颯颯,資料看完了?有什麼想法沒有?」
「這個眼睛,我沒看懂。」
丁盤嶺笑了笑:「我也沒看懂,我們三姓,並不強調眼睛,各種鎖開金湯的儀式裡,也沒有拿眼睛出來說事的,結果早期的陶罐圖,四張裡有兩張是眼睛,兩張是漂移地窟,挺耐人尋味的。」
「會不會是漂移地窟裡的東西,跟眼睛有什麼關係啊?」
宗杭在邊上拿水鬼招「剁」她:還讓他別亂猜呢,其實她猜的,也跟他差不多。
易颯屏息等丁長盛的回答,沒空治他。
「我和長盛他們,先拿到這資料。開始,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後來,我們有一個……非常不好的想法。」
丁盤嶺很少以這種口氣說話,易颯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什麼想法?」
「我很擔心,這個陶罐圖,是有順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