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頭也有大幅的人物照,是個花白頭髮、溜肩塌背的老頭,正畏縮地坐在一條快艇上,身邊站著個荷槍實彈的警察,大背景是熊熊燃燒的船屋。
宗杭沒認出來:「這誰啊?」
話一齣,龍宋還好,開車的阿帕忍不住憤憤:「小少爺,你這人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你忘記去年你是怎麼捱打的了?手指都折了一根,養了接近一個月的傷呢。」
捱打?
宗杭目瞪口呆,刷地又把報紙給舉起來,驚得說話都結巴了:「那個……馬,馬老頭?」
他快把這人給忘了,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這姓馬的還被關在毒販子素猜那呢。
龍宋點頭:「就是他,先前我們看到報紙了,但沒認出來,後來很多人聊這事,說是叫‘馬躍飛’,我一聽這名字可真耳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害你捱打的那人嘛!」
我靠,真個世事如棋局局新,馬躍飛,居然在這滿是外文的報紙上看到了。
宗杭一顆心怦怦跳,可惜配文又看不懂,只好抓住龍宋問:「他怎麼了啊?」
龍宋笑:「我就知道你感興趣這事,所以特意找了個在警局的朋友打聽。」
「說是這個馬躍飛,跟素猜一直有仇,好像是他女兒偷了素猜的貨跑了,素猜就抓了他,想逼他女兒現身。」
嗯,八九不離十,看來這警局的朋友挺靠譜,不是滿嘴跑火車的。
「誰知道他女兒一直沒出現,老關著他也不是個事,殺了浪費,賣了又沒人要,所以就用上了,你懂吧,最苦最累的事兒都他幹,人人都能打罵的那種。這老頭悶頭不吭聲的,逆來順受,幹活也老實,日子久了,素猜他們也習慣了,就沒那麼警惕了。」
宗杭居然聽得無端緊張:「然後呢?」
以他對馬老頭的瞭解,這人絕不是逆來順受的性格。
「哪知道這馬老頭,一直存著心思,就等機會呢,素猜上兩個月發展了個大賣家,初接觸,雙方本來就緊張,他在中間不知道搞了些什麼,兩邊起了衝突,警察也收到了電話……一下子端掉了兩個大毒梟,大事件,新聞足足報了一週。」
宗杭愣了好大一會兒。
那個在機場為了省錢請他填申請表、為了自己脫身害他捱一頓臭揍的老頭,一個人搞了這麼大事?
龍宋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們也都猜是不是有人幫他,但他說了,就是他搞的,沒別人。」
又見到了熟悉的吳哥大酒店的門臉。
今兒客人不多,大堂有點冷清,有幾個妖嬈濃妝的年輕女人正急匆匆穿堂而過,宗杭看了眼龍宋:「咱們酒店,現在還有這種服務呢?」
龍宋糾正他:「這不是我們酒店的,外頭的,全暹粒都這樣,我們跳出來說不行,這不自己往自己身上找事嗎。」
說完了遞房卡給他:「喏,還是上次那間,我送你上去?」
宗杭搖頭:「你忙吧,好久沒來了,我慢慢逛著上去。」
他把房卡揣進兜裡,在酒店走了一圈,先還有些忐忑,怕某些看過新聞的人認出他就是那個玩失蹤的腦殘,過了會就知道自己是杞人憂天了——這世界,各人忙各人的、想各人的、操心各人的,誰顧得上他啊。
經過一根廊柱時,看到有個穿明黃色撒碎花大長裙的女人倚著柱子打電話,未近前已然香風撲面,宗杭猜到她是幹什麼的了,加快腳步從她身邊過去。
但她憤憤的說話聲卻仍不斷飄過來——
「知道了,我今天還有三個活呢,要跑好幾個店,客人又小氣,掙的還不如車費。」
「媽的,你以為我是井袖呢,掛了掛了。」
井袖?
宗杭猝然止步,回頭去看。
那女人剛掛了電話,一抬頭就看到宗杭,第一反應是著惱,大概不喜歡人從旁探聽。
但看到宗杭人年輕,皮相又討喜,登時覺得是個機會,立馬換了張笑臉:「先生,要按摩嗎?」
宗杭答非所問:「你認識井袖?」
「誰不認識她啊,」那女人好奇地打量他,「你是她……客人?」
「不是不是,」宗杭有點尷尬,「就是我有個朋友,之前跟她挺好的,還託我打聽她……」
那女人打斷他:「打聽什麼啊,人家早不做了,金軲轆車接上岸啦。」
「她去哪了啊?」
那女人睥睨著看他,宗杭一下子反應過來,趕緊掏出錢包。
幸好來之前換了些美金,他先抽了張十美刀,猶豫著是不是太少,於是改抽了張二十的。
那女人應該挺滿意的,一把拽了過去,繞著纖細的食指裹了一圈又一圈。
再開口時,口氣和眼神都極豔羨。
「她運氣特別好,去年吧,聽說跟著一個客人走了。」
「都說她傻氣,這種客人,怎麼可能跟你來真的呢,是吧。」
「誰知道,她就是有這個福氣,娶沒娶不曉得,但聽說,那男的給了她一套房子,還有好幾百萬呢。」
「我天,你說這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啊,我跟你說,她都成我們榜樣了,大家睜大了眼看,誰會是下一個井袖。」
……
宗杭笑。
笑著笑著,思緒又回去了。
回到了太原,丁玉蝶家裡。
丁玉蝶給他看拷進電腦上的影片,說是丁磧的最後影像。
其實連臉都看不見,角度不對,只能看見小腹以下,光線的關係,往下滴的血,都好像是黑色的。
丁磧的聲音就這樣傳出來。
「是不是沒想到,老子臨死,還幹了一件人事?」
「希望待會,能他媽上來一個,別浪費老子狗一樣爬這麼遠。」
然後就沒聲音了,只餘風雪聲和若有若無的喘息,宗杭看丁玉蝶,丁玉蝶示意他耐心,後面還有。
果然。
「還有,你們三姓都是有錢人,估計也不在乎這個……我留下的東西,就給井袖吧,就跟她說……」
宗杭豎起了耳朵,想聽他要給井袖帶什麼話。
但他喉音模糊,嗬嗬笑起來,而要帶的那句話,到末了也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