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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宗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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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很久,到底是沒忍住,又把那張拿了起來。

真是給他的。

頭一句就寫:宗杭,你現在老了吧?

什麼老了,明明還正青春呢,宗杭愣了好一會兒,驀地反應過來:這應該不是近期內會寄給他的,而是易颯預計很久很久之後,託人寄給他的。

他覺得背上涼一陣熱一陣的,好像不小心窺破了什麼遠年的秘密。

外頭很寧和,陽光正好,能聽到雀鳥掠過的鳴叫、小舟劃過時泛起的水聲,還有阿帕在下頭嘀嘀咕咕、逗著黎真香的兒女們玩鬧。

宗杭不覺在椅子上坐下來。

——我可能走了很久了,不知道我有沒有活過烏鬼,我力爭活過它,我走在它前頭,它就成了野鬼了。

宗杭想笑,眼睛又有點酸。

——我走在你前頭,就是你的前輩導師,我覺得有必要指點你一下,免得最後的時刻到來的時候,你手忙腳亂的,偷偷躲在屋裡哭。

——你看你多幸福,我在前頭一條條摸索,你就在後頭吃現成的,果然是個小少爺,享福的命。

這是第一張,落款畫了個小人兒,扎頭髮的小姑娘,很拽的樣子,指間還挾了根菸枝。

宗杭攥著明信片,在桌上趴了好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是幸福,真幸福,就算是一腳跨進人生最倒霉的境遇,也在這境遇裡遇到了愛的人。

第二張。

——我今天流血了,不過幸虧在頸後墊了毛巾,你傷在胸腹,血是往下流的,墊毛巾沒用,想來想去,應該穿個裹胸,還得是厚的。

寫完這句,大概自己也覺得好笑,一連寫了好多「哈哈哈」。

宗杭也笑,能拿這種事調侃,大概心情調節得不錯:他希望她心情好,能經常開懷地笑,千萬別偷偷抹眼淚,不然真讓人揪心,特別揪的那種。

——我就讓酒店的後廚給做了個豬肝補血湯,其實我特別不喜歡那味道,但沒辦法,補一點是一點,少了當然就要補。我下次試試,能不能直接給自己輸點血,要是有效果,我就跟你說。

第三張。

——今天半夜翻下床了,烏鬼在推我,我實在太聰明了,想了個結繩套的方法,第一次就起作用了。

——你老婆靠得住嗎,如果靠得住,我建議你還是把你的情況告訴她吧,有兩個人分擔會好一點,讓她晚上別睡得太死,這樣才能及時叫醒你。

第四張,也是最後一張。

大概是因為這才第一年,一心想當導師的她還沒太多經驗能跟他分享,這一張才寫了一兩行,以吐槽烏鬼開頭。

——烏鬼太蠢了,想跟它聊個天,它跟個傻子似的。

——我有點想你,你想我嗎?

邊上又用潦草的字寫:這張不寄。

大概是覺得,反正寄出的時候,她不在了,他也老了,這年輕時軟弱的小心思、矯情的小情緒、早已過去的往事,就算了吧,只寫給自己看。

易颯還真是……任何時候都冷靜,也剋制,連想他,都要加個修飾詞。

有點。

為自己留無窮餘地。

他就不像她,他要實在點。

宗杭吸了吸鼻子,從桌上揀起筆,在下頭寫:想,特別特別想。

寫完了,把幾張明信片都劃拉進胳膊裡圈住,像怕誰搶了去,也像圈著全世界。

易颯把摩托車開到湖邊。

船屋換了地方之後,她有點記不清位置,繞了些錯路,不過倒不是沒收穫,路上遇到個報販,拉了一堆廢舊報紙預備再利用,她無意間翻了翻,居然翻到兩份關於馬老頭的。

都是一兩個月之前的了,一份是描述他在掰倒大毒梟的案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一份報道的是他回國的訊息,說是擔心素猜的同黨報復,回到中國,安全上會更有保障一些。

於是順手拿了來,預備貼到牆上,未來她作古了,生前住的屋子就是紀念館——這報紙上的大事件裡,也有她推波助瀾的手筆,儘管她的名字並未見報。

等了會,終於有條小船劃近岸邊,易颯帶著烏鬼上了船,一邊看報紙一邊跟船伕聊天,問起浮村的情況。

船伕答說,沒什麼大事,就是新住進來個年輕男人,人挺好的,還經常跟漁民一起下水打魚。

易颯嗯了一聲,沒當回事。

水上村嘛,還不就是你來我往,船屋都是水上的飄萍,不紮根,也從來沒有根。

到船屋時,屋子裡居然沒人,估計是下湖區去了,只有黎真香三四歲的小兒子在,光著屁股在平臺上走來走去,扔石子進獸籠砸阿龍阿虎,還磨著牙咬一本書,咬得腮幫子鼓起,用了老力了。

換了是黎真香另外兩個孩子,大概早迎上來了,小孩兒不認人,瞪著眼睛看跨上平臺的易颯,又看她身後跟著的、比他還高的烏鬼。

易颯確實是欠缺了那麼點溫柔憐愛之心,翻了他一個白眼,說:「看什麼看,邊兒去!」

那小孩兒被她的氣勢所迫,下意識退了一步。

易颯都走過他了,心裡一動,又退回來。

不對,這船屋簡直是個文化沙漠,哪來的書呢?

她歪了腦袋,看封面上的書名。

居然還是文。

上頭寫著《軍警擒拿格鬥應用解剖學》。

易颯腦子裡轟轟的,說:「給我。」

她伸手去拽,小孩兒不給,仗著自己的鐵齒鋼牙跟她抗衡,對陣了一會之後,到底是易颯贏了,把那本沾滿口水的書從他嘴裡拽了過來。

於是,撐舟路過這船屋前的人,都看到了這麼一幅場景。

易颯手裡握著卷書,在平臺上怔怔地坐著,指甲刻劃著書邊側起的密密紙頁,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在她身邊,有個憤怒的抽泣暴躁小孩,一直氣憤地朝她扔東西,什麼都扔:小石子、布頭、白菜葉子……

易颯當他不存在,還是原地坐著。

而擠在兩人中間拉架的,是一隻巨大的水鳥,一直歪歪扭扭地在小孩兒面前擋在擋去,好像在說:算了算了,她就這樣,習慣就好。

小孩兒不甘心,晃動著兩爿光屁股肉,蹭蹭跑進屋裡,又拖出來一隻對他而言堪稱重物的、造型炫酷的籃球鞋,向著易颯砸了過去。

易颯手一抬,穩穩接住了。

同一時間,有隻下湖歸來、載滿了人的小船,划進這頭的水道。

那船上先是很熱鬧,再然後,大概是有人發現她了,更熱鬧,黎真香的大兒子甚至游魚一樣呲溜跳進了湖裡。

但有個戴了遮陽斗笠、光著腳坐在船尾的人,一直沒動。

易颯把鞋子放下,也沒動。

過了會,船到跟前,黎真香她們嘰嘰喳喳地陸續上來,圍著她問長問短,嬉鬧聲裡夾雜著小孩兒絕望的哭叫。

船都空了,那人還是坐著沒動,身子隨著小船慢慢晃悠著。

易颯問他:「你是準備長到船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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