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聽琴
夜涼如水,明月掛在樹梢,清光流瀉,將青灰色的小院映的一片皎潔。西牆邊的翠竹在風裡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怪不得此間稱作「聽風苑」,卻原來是由此而來。
清風徐來,月影朦朧,倒也是說不出的清怡。
流霜坐在廊下,身前擺著一架古琴,抬頭仰望著朗朗明月,似在想著什麼。整個人沐浴在皎潔月色了,是那樣清逸和靜謐。
就在紅藕以為自家小姐快成了雕像時,流霜素手忽然一探,輕輕撫在琴絃上。袖如雲朵,指如蘭花,玉指輪撥,輕攏慢捻抹復挑。
一時間,滿院皆是清澈琴音,如雨打芭蕉,如流水脈脈,說不出的動聽婉轉。
琴聲初時澎湃激越,似有風雨之聲,但漸漸的,卻趨於無語凝噎,悽楚中透出一點恍惚,如春水緩流,夜鶯悲鳴。
琴為心聲,此時的流霜,是無論如何也彈不出歡快澎湃之音的。她愛上一個人,卻沒有得到過他的哪怕一個正視,她自己心中也從沒有得到過一絲歡喜,這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如雲端寂寞的孤鴻,一聲聲悽悵哀鳴,然,卻無人聽到,無人在意。
銀白色的月光淡淡籠罩著她的面容,纖長的黛眉隱現蕭索之色,唇邊苦笑盈盈。
東西流水,終難相逢,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逢。細想從來,情到深處,多是斷腸。
紅藕從未聽過自家小姐彈過如此悲涼之音,怔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一曲彈畢,流霜以手扣弦,琴音戛然而止。
月華當空,清風徐徐,餘音嫋嫋。
流霜的眉目回覆了恬靜和淡然,但是心是否真的靜下來了,也許只有她一人知道。
院內忽響起悠長的嘆息聲,幾多無奈和悲涼,流霜一呆,確定那嘆息決不是自己發出來的。
紅藕畢竟是練過武的,耳力比流霜要好,早已辨出那聲音是從頭頂上的桂花樹發出來的。嬌喝一聲:「何方小賊?下來!」手中一枚暗器早已出手,向樹上黑影擲去。
流霜淡淡坐在那裡,臉上神情淡然,一點也不驚慌。愛爬樹的人,這世上除了百里冰,還能有誰?不過,那聲嘆息倒不似他的風格,他應該幸災樂禍才對啊。
只聽得「哎呀」一聲驚叫,一個黑影「噗通」落到了眼前的空地上。
「哎呦,摔死我了。紅藕,你怎麼出手這麼狠啊,小心以後你嫁不出去!」百里冰捂著屁股委屈地說道。
「是你啊,誰讓你偷偷摸摸爬到樹上呢,我還以為你是小賊呢。」紅藕上前將百里冰攙扶了起來。
百里冰哀嚎著,小心翼翼坐到紅藕搬來的椅子上。
「你是貓啊,沒事總爬樹!不對,你應該是猴子!」紅藕想起來他在流霜畫的那株寒梅上,添的那隻惟妙惟肖的猴子,忍不住調侃道。
百里冰卻是不再看她,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袖,不時小心翼翼偷望流霜一眼,卻見她無動於衷地坐在那裡,青絲縷縷在夜風中飛揚,面色如水般寧靜淡定,清澈的眸中平靜得不見一絲漣漪。
原以為,那日在宮裡強吻了她,她見了他,怎麼著,也得有一絲尷尬之意。可是,如今,這狀況,顯見的她根本沒把他的吻當成一回事,還真把他當小孩了。
想想方才她的琴聲,是那般幽咽,然,卻不是為了他。
心中雖極是憋屈,面上卻依然一副欠修理的樣子,道:「小霜霜,你怎麼彈那麼悲涼的曲子了,是不是我三皇兄欺負你了。」
流霜聽若未聞,只當他不存在。心裡其實是有些氣惱的,若不是那日他強吻了她,讓百里寒瞧見了,此時,她怕是不會呆在這裡的。他胡作非為慣了,卻無端連累了她的聲名。
「真的欺負你了,那我找三皇兄理論理論去!」百里冰站起來,揮舞著衣袖,說道。
亮紫色的衣袖上,繡著淡淡的白梅,在月色下,分外顯眼。
「紅藕,送客!」半天不言語的流霜忽冷聲下了這道命令。
百里冰聞言,立刻雙眸盈淚,偏偏那淚也不落下來,黑眸包著兩汪淚花打轉,欲落不落。在清逸的月色下,波光瀲灩,看的人愈發抓狂。
紅藕那裡早心軟了,拍著他的肩道:「小姐,靜王好不容易來一趟,就讓他呆一會吧。」
其實流霜也不是真生百里冰的氣,只是氣惱他總是對她動手動腳。現下想來,他一個少年,雖說貴為皇子,但是怕是沒得到過真正的寵愛吧,不然,中毒那晚,也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