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媽媽,我有事和你們說。」飛揚看著螢幕說。
毛麗珊詫異地看看李興亞,搶著問:「什麼事呀?」
李興亞放下雜誌,看著飛揚。
「我想做買賣。」飛揚放棄螢幕,專心地吃著桃子。
毛麗珊忘了咀嚼,含著半口桃肉盯著飛揚。
李興亞倒沉得住氣,拿起雜誌接著翻。
「我考不上大學了,又不願意讓人管,所以想自己當老闆。這些天我和一些賣服裝的人在一起,我覺得他們的生活很適合我。」
「不行。」毛麗珊乾脆徹底地截斷兒子的話,嚥下去嘴裡的桃肉,半是激動半是生氣地說:「還沒發榜呢,你怎麼知道你沒考上?假如真的沒考上,明年再考,再考不上再考,就這麼考下去,我不相信你考不上?將來的社會是知識競爭的社會,沒有文憑是吃不開的。你看看你姐姐,沒等畢業就有好幾個單位搶著要她。怎麼也得上大學,就算是自費也得上。」
飛揚使勁地把沒吃完的桃子扔進廢紙簍,不耐煩地說:「你要讓我連著復讀下去還不如殺了我得了。」
毛麗珊立刻開始說教。
「你這孩子,復讀有什麼丟人的?李繡容你不是不認識吧,她整整複習了四年,去年不是考上了?誰笑話她了?相反,大家還都佩服她的毅力、韌勁兒呢。」
飛揚沒吱聲,抓過一邊的報紙「嘩嘩」地翻看。
「你們北中還真有‘內秀’的人物啊!怎麼早沒聽你說起呢?」李興亞笑眯眯地逗著妻子。
毛麗珊立刻反感了:「你這是恭維呀還是嘲弄啊?告訴你,北中的孩子各個優秀,不僅內秀還不觸犯法律,不信你去查查你們的檔案,看看有沒有北中出來的?」
「可是,北中出來的也不全是大學生啊?個體戶也大有人在嘛!幹嗎像火上房似的?」
「哎,你是什麼意思?」毛麗珊馬上立起了眼睛。
李興亞息事寧人地擺擺手:「兒子大了,他有選擇的權利,你若是硬逼著他去做他不愛做的事,一定會適得其反。像李繡容這樣的孩子畢竟很少,咱兒子不行。難道你不希望咱們兒子快樂嗎,我的大主任?」
毛麗珊馬上抗議:「我反對你的觀點。雖然他已經十九了,可終歸還是個孩子?看問題簡單,想法衝動,社會又這麼複雜,將來後悔不是太遲了?兒子是我生的,你不管我管,你不要搞假‘動作’就行了。」這個爹不是在砸兒子的前途嗎?
「瞧你說的?搞得好象我是個後爹似的。」扔下雜誌,李興亞向飛揚使個眼色。「好久沒松筋骨了,兒子,陪老爸游泳去吧。」
飛揚會意,馬上丟下報紙向臥室走:「我去換衣服。」
李興亞也朝臥室走,毛麗珊緊跟其後邊走邊嘀咕:「老李,
游泳歸游泳,你可不許亂說話呀。他現在在鑽牛角尖,咱們可得有正事,否則,孩子的一生就交代了。」
「放心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說著帶上門,把毛麗珊關在了門外。
毛麗珊呆呆地看著手裡的半個桃子。
時光進入了八月,蘭母的病突然惡化。飄雪姐仨死磨硬泡終於把老太太說動送進了醫院。辦住院手續時,飄雪傻了眼。手套款加上衣停的匯款還不到住院的三分之二?她立刻後悔把錢還給了高劍。
收款的小夥子很是同情,悄悄地對飄雪說:「你快去想轍兒,劃款的來了我先給你頂著。」
萍水相逢就這樣的照顧?飄雪差點掉下淚來。暈頭轉向地往家跑,跑了一半又忽然停下——向誰家借呢?左右鄰居能借的都已經借過了,有兩家到現在還沒有還上,怎麼好意思再張口哇?怎麼辦?怎麼辦?…….忽然,她想到了水泥廠,立即像發了瘋似地朝東跑去。
水泥嚴重虧損,內外債壓得廠長整天地罵娘,不是非花的錢,任何人不得弄走一分。多虧了老陳,飄雪才拿回了下個月的生活費——四十六元五角。
兜裡裝著四十六元五角錢,飄雪的眼淚刷刷地流——四十六若能變成三百四十六就好了,可是,四十六是不可能變成三百四十六的,即使哭破了喉嚨。上哪去弄三百塊錢呢?沿街乞討吧,或者把自己給賣了?可是什麼都來不及了!天堂裡的爸爸,您幫幫您的女兒吧?媽媽不行了,女兒不能再沒了媽媽呀!……
飄雪一會兒東,一會兒西,一會兒橫穿馬路,一會兒又跑到機動車車道上亂走,被過往車輛的司機罵成「白痴、瘋子」。
她傻傻地看著罵她的人,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他們罵她的話:「瘋子,瘋子,我是瘋子,我瘋了嗎?我怎麼會瘋——瘋丫頭——芳菲呀!」她大大喘了口氣,雙眼發光,雙手發顫,磕磕碰碰地衝向一個電話亭。
飄雪和芳菲趕到交款處,收款的小夥子告訴她們:「欠款由內科的王主任補交了。」
飄雪立刻趴在芳菲的肩上抽泣起來。
芳菲拍著飄雪,暗暗欣慰——媽媽總算沒有讓自己失望!
不幸的人不一定都是剛強的,而剛強的人卻一定都是不幸的。
飄雪曾是一個剛強的人,但是,現在她卻是一個最最脆弱的人了,每見到一個熟悉的人她就開哭,就怕母親沒得救。恐懼不斷地增長,悲切止不住地流淌,惶惶然不可終日!
蘭母的病日重一日,時而清醒,時而昏迷,藥物根本不起作用了。
心智迷亂的飄雪一點主意也沒有了,誰說什麼就信什麼。
醫院是個複雜的地方,唯心的唯物的人都有。
一個患闌尾炎的老太太,神經兮兮地告訴飄雪:「我得了該死的病,因為天天晚上在星星出全的時候去求老天,你看我現在病全好了。……」
心焦謀亂的飄雪信以為真:「母親的病總不見好轉,是不是自己不夠孝順,老天要懲罰自己呀?」於是,在夜深人靜之後,她悄悄跑到醫院的圍牆邊,叩拜漫天的星辰,祈求老天寬恕自己,救救母親……
然而,老天並沒有幫飄雪。八月十日這天,蘭母嚥下最後一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