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裹著一件寬大的漢服式棉睡衣,後背上繡了好大的一條龍,其餘的地方繡滿了各式各樣的「義」字。睡衣下襬『露』著一截光腿,濃密的黑『毛』裡,隱約能看見刺青。
這人脖子上套著粗大的金項鍊,大拇指戴著一隻玉扳指,左手託著茶杯,右掌裡轉著兩隻大鋼球,叮叮噹噹的響。
就在他仰著脖子、喉結上下抖動、充分享受空氣和茶水交鋒感覺的時候——
……
「嘭!」
大廳的木雕柵門被撞開,跌爬進來一個人。
「咕咚,」大胖男人一整口水都嚥下去了。
「老大,大哥,瓢把子,」那人頭戴鴨舌帽,身穿皮馬甲,一骨碌爬起來,興奮地喊道,「我剛從新街口那邊過來,你猜我看見誰了……」
「瓢你媽了個『逼』的把子,」大胖男人抬腳把他踹出一個跟頭,「再‘瓢’,踹死你!說多少次了,我們是愛國社團,別他媽‘老大老大’的『亂』叫,讓人家聽著還以為我們是黑社會哩!唔,怎麼著,昨天的保護費都收上來了吧?」
「收……收得差不多了,」那人有三十多歲,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哈腰站著,「就是長樂路那邊,有家叫什麼‘徐記早點鋪’,是個小寡『婦』帶著個吃『奶』的孩子,和她瞎眼婆婆一塊開的。媽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跟弟兄們哭窮,著實可惡!」
「嗯?小寡『婦』?」大胖男人臉上肌肉抖動著,『露』出獰笑,「不交保護費嘛,就不受保護,這玩意兒天經地義啊!啊?哈哈,蝸牛啊,你看怎麼辦呀?」
外號「蝸牛」的手下觀察著他的臉,也『露』出邪邪的笑,討好道:
「老大,要不回頭我帶幾個人,把那早點鋪給砸了,順便再把那小寡『婦』給xxoo了……」
「x你媽了個『逼』的o!」大胖男人又是一腳把他踹出一個跟頭,臉上橫肉一抖一抖,「你當我們是黑社會啊?再說一遍,我們是愛國社團!唔,這樣吧,你叫南邊堂口的二百多弟兄,還有東邊堂口的三百多弟兄,下個月就到小寡『婦』的店裡去開伙吧!唔,你跟她說,我們也不白吃她的,叫她去找陳總舵主要錢去好了!啊?……哈哈哈哈!」
「陳總舵主?」蝸牛奇道,「哪個陳總舵主?」
「還有哪個?當然是……」他向香案上一指,正看見關二爺像了,勃然大怒,「這是哪個兔崽子,怎麼又把關二爺放上去了?我們是愛國社團,又不是黑社會,拜什麼關二爺?看看,都擋著陳總舵主了!」
蝸牛嚇得趕快跑過去,把關公像搬開,正牆上『露』出一幅畫卷。
畫上是一個古裝的青衣文士,揹著雙手,瀟灑飄逸。左上角提著兩句詩:
平生不識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
畫的左右各一條對聯。
上聯是:
地震高岡,一脈溪山千古秀;
下聯是:
門朝大海,三闔河水萬年流。
上額八個大字:
天父地母。
反清復明。
畫卷和對聯都嚴重泛黃,多出破損,沾滿了灰塵和蜘蛛網。
……
「嗯,這還是那麼回事,」大胖男人看著畫,架上二郎腿,手裡轉著鋼球,愜意地問,「你剛才想說什麼來著?對了,你說你看見誰了?」
「老……不是,總舵主,」蝸牛又高興起來,「屬下在新街口看見大小姐了!」
「媽的,少在我跟前提那小兔崽子,」大胖男人擺擺手,「一提她我就愁得胸口疼!」
「不是,大小姐在百貨公司裡買東西!」
「廢話,今天禮拜天,艦隊放假,那小兔崽子沒事幹,當然會到百貨公司買東西,敗家玩意兒!」大胖男人一捶桌子,然後撓撓大光頭,恨得牙癢癢地道,「媽的,小兔崽子自己薪水大把大把的,還要花老子的錢,當老子收保護費收得容易啊!我秋老虎英雄一世,怎麼會生了這麼個討債鬼!蝸牛,大早上就跟我提那小兔崽子,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氣我來了?」
「不是不是,你猜怎麼著?大小姐身邊……」蝸牛眼裡放著光,神秘兮兮地道,「……有個小白臉!」
「什麼!」秋老虎一把抓住他,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再說一遍!」
蝸牛看著總舵主一對大牛眼,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說:
「大……大小姐身邊……有……有個小……小白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