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意思?」高陽怔了怔,抬頭盯著對面的老臉,皺眉道:「說說看。」
「你看啊,正經說,咱們跟環島那幫人沒啥大仇啊,這些年無非因為搶資源打過幾次架,我覺著那姓明的其實還不錯,你瞅人家,幾百號人吃喝不愁,再看咱們……」
高陽臉色變了變,不悅道:「這算怎麼個意思?你是賴我不行唄?」
「不是,唉,看你這話說的。」老五咬了咬牙,猶豫一陣,道:「我就是覺得環島那邊兒叫正經過日子,這幫老外不清不楚的,咱們跟著要福利沒福利,要地位沒地位,何苦呢。」
「所以咧?」
「所以我覺著,要不咱們跟環島講和吧,湊一塊兒過得了……」老五說到後邊話音漸弱,瞧出了高陽愈發難看的表情,悻悻住了嘴。
「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兒骨氣!當年咱們怎麼被趕出來的?這會兒想著舔人家屁股了?」高陽越想越不是滋味,這些年要不是老子,你這一副老棺材板能活到現在?
老五被罵了幾句也有點上火,怒道:「咱倆這麼些年交情,我是把你當兄弟才跟你掏心掏肺,你咋不識好賴啊。」
「滾,你識你去,我他媽針都打了你才來說這個。」高陽甩下菸蒂站起身,想出去又嫌外邊冷,轉悠了一圈,氣得渾身直髮抖。
「你彆氣,我又不是衝你來的。」老五想了想,還是決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認真道:「要不這樣,我去跟環島那些人談談,別的不說,咱們也算鄰居了這些年,哪怕不能一塊兒過,起碼分點兒吃喝嘛。」
「你還有臉嗎?一把年紀活狗身上了?」高陽氣樂了。
「要臉能當飯吃?」老五眉毛一挑,一臉的無所謂,道:「咱們現在要啥沒啥,那洋妞說好給咱提供物資,這一走也沒信兒了,咱不得想想辦法啊。」
「要去你去,別扯我。」高陽仔細一琢磨,老五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不過自己跟明俊偉這些年大仇小怨結了不少,哪裡能抹下臉去求他們。
「行,只要你點頭,我去就我去。」老五一瞅有戲,繼續火上添柴:「要我說啊,硬的不行就得來軟的,那幫人其實不壞,我去好言好語說道說道,能撈點兒算點兒,夠咱頂過雨天就行。」
「隨你便吧。」高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長嘆一聲推門離開。
……
草莓園距離環島不算近,也不算遠,不過比之火車站要方便不少,因為城郊有條直路通往進城的方向,之間沒有擁擠的高樓,除了樹林就是些從前的農家樂小院落,行屍偶爾會有,但成規模的屍群很少見,比城裡安全許多。老五和高陽從災變之初就在這座城市,裡裡外外都熟悉,雖然行屍遊蕩起來沒規律,但大街小巷心裡都有數,打不過可以跑,躲藏起來具備著主場優勢。
老五並不是心血**,很早之前他就和高陽提過和談的想法,但高陽不願意,而且那時他們也沒有如此狼狽。自從高陽接觸到那些外國人,老五心中的小九九便開始盤算了。他今年55了,比不得那些年輕人,前兩年身子骨還硬朗,這些年新傷舊病不斷,從前當建築工人留下的許多病根都開始冒頭,實在有些禁不住顛沛流離的日子。原以為跟外國人混起碼能換來衣食無憂,誰知現實毫不留情扇了個大嘴巴子,非但沒有嚐到甜頭,反而出現了每況愈下的窘境。
高陽有他的考慮,老五也有自己的心思,他沒有野心,只想安安穩穩過生活,年紀越大越感到力不從心,他知道自己已經跟不上高陽的腳步了。不管這個老同伴有什麼遠景,自己肯定是看不到實現的那一天,還不如及早想想退路。但是他一個人活不下去,必須依附著其他人,除了高陽,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明俊偉。
老五和高陽說的是真心話,他想轉投明俊偉麾下,這些年明俊偉的作為他都看在眼裡,高**本比不了。如果高陽能放下他那可笑的自尊心,老五興許還能堅持繼續站在他左右,可惜高陽毫不留情的拒絕了他的好意,既然如此,老五也只得作罷。
城郊土路泥濘難行,老五套著一件漆黑雨披,踩著膠鞋在雨地裡飛奔,雨披後邊鼓鼓囊囊,像是背了個大殼子。年過五旬的老傢伙跑得飛快,彷彿身後有人追他一般,時不時還回頭瞅一眼,腳下水坑泥漿四濺,稍不留神就是一跤。
就這麼一路保持高速奔跑,終於趕在中午抵達了曾經賴以為生的朱雀門城牆下。城樓早已付之一炬,斑駁的城牆被雨水衝出一層難看的黑色,腥臭護城河翻騰氾濫,已經漫過河堤湧上了馬路。丁字路口對面有三五隻徘徊的行屍,老五吞了吞口水,快步跑向城門底下,從門上炸開的孔洞中鑽了過去,喘息著靠坐在門洞裡歇了一會兒。
城牆內一切如舊,門洞底下保持著陰冷的乾燥,得以讓他喘息片刻。
老五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滿是褶皺的臉上突然露出個壞笑,像是小孩兒使壞得逞一般,有幾分老頑童的意思。老五順著孔洞看了出去,確認行屍沒有過來,於是脫掉雨披,將背上的大包卸了下來,揹著這玩意兒跑了一路,差點把一身老骨頭累散架。
老五臉上保持著壞笑,撫摸女人一般輕輕摩挲著背包,暗想著高陽此刻的表情,以及明俊偉待會的震驚,心裡一陣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