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點了點頭。他直起身子,有條不紊轉告了醫生說的注意事項,跟任世晏告辭,轉身走了。
任苒不理會父親與祁家駿,一拐一拐回自己房間拿了衣服,徑直走進浴室,她對著鏡子一照,不禁大吃一驚,鏡子裡的她頭髮凌亂,額角擦破了一塊,眼睛紅腫得驚人,衣服上沾著血跡,似乎真只能用狼狽不堪來形容了。
她懊惱地看著鏡子,然而下午在這所房子裡發生的事一下湧上心頭,她所有不相干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她甚至驚訝,她竟然會有那樣的閒心。
她今天哭得實在太久,以為所有的眼淚都流乾了,可是此時,她的眼睛裡再度蓄滿了淚水。
呆呆站了好一會兒,她才打起精神止住了無聲的哭泣。她不能洗澡,只能打水將自己擦洗乾淨,換好衣服出來。任世晏與祁家駿正坐在客廳,祁家駿連忙起身問她:「小苒,吃了晚飯沒有,餓不餓?」
她既不吭聲,也不看任何人,徑直回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過了一會兒,祁家駿拿了冰袋進來,先用一個枕頭將她的腳墊高,然後將冰袋敷到她腳踝腫起的地方,那一陣冰涼大大降低了疼痛感。
祁家駿再出去一趟,拿來幾片藥和一杯水遞給她:「趕緊喝了。我叫了外賣,一會兒就送過來了。」
她一口吞了下去,將杯子放到床頭櫃上,躺下合上眼睛:「我不想吃,你出去吧,幫我把燈關上,謝謝。」
然而祁家駿沒走,反而在床邊坐下。她等了一會兒,煩躁地說:「你怎麼還不走?」
「冰袋只能敷20分鐘,我幫你看著時間。」
她將頭扭向另一邊不理他。
「餓不餓?」
她沒有回答。
他只得苦笑一下,伸手輕輕觸一下她額角擦破地方的邊緣。
「還疼不疼?」
她「嘶」地抽口氣,躲開他的手指。他嘆口氣,「你是怪我沒早點告訴你嗎?」
她仍然不說話。
「很多事情,我們就算知道了,什麼也不能改變,只是增加痛苦而已。」
「這是你自己的經驗之談嗎?」任苒冷冷地說。
祁家駿沉默一下,點點頭:「沒錯,確實是我的體會。」
任苒一下不安了,她平時會對祁家駿使小性子撒嬌,可是卻是頭一次用這樣嘲諷的口氣跟他講話,如果聯絡到他下午才講的他的家事,已經接近於刻意去刺傷他了。他握住她的手,她微微掙了一下,還是停在了他的手中。
「三年前,我無意中聽到我爺爺跟叔叔、姑姑閒談,知道了祁家驄的存在。我不敢直接向父母求證,於是不管時差,打電話去澳洲問我姐姐,她一點不意外,冷笑一聲,說,阿駿,我羨慕你可以無知無覺這麼多年,你以為你媽媽天生就是個脾氣乖戾的女人嗎?」
停了一會兒,祁家駿短促地一笑,「她比我倒霉,差不多和我媽同時知道這件事,當時我出生才八個月,的確是無知無覺。她快七歲了,又一向聰明,媽媽在知道後爆發,在頭幾年裡跟父親大鬧,都完全沒有考慮避開她。到我懂事時,媽媽已經絕口不提此事了。可姐姐一直生活在陰影之中,完全知道家裡的冷戰氣氛是怎麼回事,她讀完高中就堅決要求出國留學,幾年也難得回家一次。」
任苒已經睜開了眼睛,她看著祁家駿的面孔,那是一張她熟悉的輪廓俊美的臉,然而,她頭一次在從小就認識的好友臉上看到如此扭曲的表情。她握緊了他的手,卻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才好。
「跟姐姐打完電話後,我逃學去了我父親的公司,看到他正送一個人出來,我們迎面碰上,父親非常自然地介紹我跟他認識。」祁家駿停了一下,嘴角掛上一個苦笑,繼續說:「他說,阿駿,認識一下你哥哥祁家驄。」
任苒大吃一驚。
「可笑嗎?你看,我爸爸十分坦然,甚至早就給他按家譜排序取了名字,好象我們家憑空多出的一個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應該無條件接受。倒是祁家驄冷笑了,一點不買帳地說,他是他母親的獨子,從小沒有兄弟姐妹,以後大家還是不要硬約著見面,省得尷尬,然後掉頭就走了。」
任苒滿心都是迷惑,她不能理解祁漢明的這個做法,然而她馬上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只得痛苦地承認,難怪祁家驄會用那樣帶一點輕視與容忍的語氣跟她講話,成人的世界又有多少是她能理解的呢?
「你今天也看到了,我不想理祁家驄,祁家驄對我爸爸尚且是那種態度,當然更不想理我。我們大概都巴不得世界上並沒有對方存在,可是對方存在著,怎麼也不可能改變這個事實了。」
「在今天之前,你們只見過那一面嗎?」
「對,他從小生活在外地,後來一直在北京、上海兩地做私募基金,很少回z市。我爺爺、爸爸和叔叔對他讚賞有加,對別人誇耀他簡直是一個奇才,白手起家,能力超群。我知道他的存在後,他們誇他索性都不避開我了。碰到這種時候我能說什麼?只能轉身走開。爸爸知道我不開心,後來再沒跟我說起他,我更不可能去跟我媽媽說什麼。」
一陣沉默後,任苒開了口:「阿駿,你覺得難過的家事,不告訴我沒關係。可是我爸爸跟季方平這件事,你居然瞞著我,還來勸我,應該接受我爸開始新生活,我受不了的是這一點。」
「你還不明白嗎,小苒?你認為我家那件事,除了讓我姐姐知道後寧可遠走他鄉再不回來,讓我知道後懷疑父母,懷疑婚姻以外,還有什麼別的意義?如果有得選擇,我想我姐姐和我都寧可不知道。」
「於是你就幫我做了選擇。」任苒臉色慘白地輕聲說。
「不,我只是覺得……」
「你只是覺得我就該一無所知,繼續把一個欺騙了我母親的男人當正人君子來崇拜,甚至心平氣和接受一個侵犯了我母親婚姻的女人做繼母嗎?」任苒猛地甩脫他的手,坐直身體,目光灼灼地瞪視著他,「阿駿,你有沒有想過,這是我永遠沒法接受的事情。」
祁家駿按住她:「別激動,別激動,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認為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任苒只稍微一想就明白,祁家駿的母親趙曉越是任世晏在z大的同事,他父親祁漢明更是任世晏的好友,他們當然最清楚同事兼好友的婚外情。
「是的,準確講,我是從父母的一次爭吵中知道的。也許你不記得了,那段時間我心情很不好,經常不回家,在你家吃飯,或者跟你一起到醫院去看阿姨。」
任苒當然記得那段日子,她母親的病越來越嚴重,祁家駿比平時花更多時間陪她,她內心充滿無名的恐懼,十分歡迎他的陪伴,確實沒有留意到他跟平時有什麼不同。
「有一天我去醫院的時候,你幫阿姨去借書了,我那天抽了煙,阿姨聞到了煙味,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說我覺得人生真是沒意思透了,成人的世界真是虛偽,活著沒勁,諸如此類說了一大通傻乎乎的渾話,說完了才想到,阿姨正病重,我實在沒資格跟她說那些。」
任苒緊緊盯著他,現在提到母親她就心痛,可是又渴望多知道一點以前沒了解到的關於母親的訊息。
「我跟她道歉,她笑了,說她很願意聽我說這些,也許以後你也會有這種情緒,不知道她能不能捱到聽你抱怨或者叛逆的那一天。成長的世界有成人的問題,可是沒有人能抗拒成長,我會比你先長大,她希望我學會用成熟的眼光看待發生的一切,到時我就能告訴你,生活有灰色的一面,也有美好的一面,永遠不要只看到其中一面就下結論。」
任苒的眼淚一下又流了出來。
祁家駿小心地替她拭去淚水,「我當時很難受,可阿姨說,她早就想通了,生死有命,就算她不在了,她相信你爸爸和我都會好好照顧你的,她知道這一點就滿足了。」
任苒泣不成聲。
「小苒,閒話傳播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阿姨身為當事人,對這件事當然不會一無所知。可是她從來沒跟你說起過,而且還那麼小心地不讓你聽到一點流言蜚語,讓你繼續信賴你爸爸。我如果把這件事告訴你,顯然既違背了你母親的意願,又會讓你開始恨你的父親——他現在是這世界上你最近的親人。我認為,不管從哪方面考慮,我都不應該去做那個講出所謂真相的正義之士。」
任苒的胸口激烈起伏著,祁家駿的話當然有他的道理,可是她無法接受這樣的邏輯:「也許什麼都不知道,我會傻乎乎繼續開心下去,可是那樣我對得起我可憐的媽媽嗎?我媽媽是不是活該當一個犧牲品——生前為了女兒有一個完整的家,隱忍丈夫的欺騙出軌,死後由得她女兒認一個偷了她丈夫的賊當繼母?我過這樣的開心生活有什麼意義?」
祁家駿啞口無言。屋內一陣沉寂,任苒向後躺倒,拿手遮住眼睛,聲音嘶啞地說:「阿駿,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任苒將母親的遺像放到枕邊,躺在黑暗之中,差不多徹夜未眠。
當然,母親生病時,她一直陪在身邊,可是她從來沒有覺察到母親除了承受病痛折磨,還承受著一個出軌的丈夫。
在這樣的雙重煎熬下,她還在擔心著女兒的成長。
任世晏對女兒的評語沒有錯,任苒從小就是性格平和的女孩子。從她一出生,奉行科學育兒的父母便以慈愛卻理性地的態度對待她,尤其是她媽媽,嚴格而無微不至地教養引導她,她沒有經過一般孩子通常意義上的青春叛逆期。
如果不出這個意外,任苒在克服喪母的傷痛後,會繼續是那個明朗的女孩子,有些無關痛癢的小傷感、無傷大雅的小嬌嗔、無甚緊要的小憧憬。
然而在知道真相以後,任苒清楚而痛苦地意識到,她的生活不可能再按父親天衣無縫的安排和母親的去世前的希望進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