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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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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苒有莫名的侷促:「我是來喝咖啡的,蘇珊剛才有點事出去一下,讓我幫她看一會兒店。」

「這小妞大概又接到男朋友召喚了,居然把店交給客人看著,這個月薪水扣一半。」

任苒急了:「哎,別扣啊,她說她馬上回來的。」

「開玩笑的。」老李哈哈一笑,「就小店出的這種寒酸薪水,能請到美女當爐煮咖啡是一種榮幸。她不隨時飛了我這老闆,我已經要偷笑了,哪裡敢當真扣她錢。」

任苒也笑了,出了吧檯:「請幫我結帳,我喝了一杯藍山。」

老李擺手:「謝謝你幫忙看店,這杯我請,下次過來我做曲奇給你吃。你喜歡提子還是藍莓味道?」

「藍莓不錯。謝謝,我先走了,再見。」

她的手剛觸到暗綠色的格子門,老李開了口,聲音和藹:「剛才為什麼不站起來跟家驄說聲再見。」

她苦惱地回頭,面對的是老李那張中年人的面孔,他架著一副角質架眼鏡,相貌平常,甚至有超乎真實年齡的滄桑感,然而從表情到眼神都帶著關切與瞭然,讓他有了幾分睿智意味。

任苒澀然一笑:「我並不是他女朋友,他的行程、計劃通通與我無關,我如果貿然插|進來講再見,似乎有些多餘。」

老李莞爾:「不用解釋,我知道他沒有女朋友在這邊。」

任苒想起那天在酒吧見到的美女,可是卻鼓不起勇氣多問了。

「如果再也見不到他,你會覺得可惜嗎?」

這樣的假設讓任苒怔住,到現在為止,她生活中只體驗過一個訣別,那就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她從學校狂奔到醫院,看到的是白床單下母親的遺容。

她的心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拉扯,有牽痛感,迷惘地看著老李。

老李拿起吧檯上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簡短地說:「家驄,馬上回來一趟,我還有點事跟你說。」

任苒大吃一驚:「你叫他回來幹什麼?」

「他也只是準備去酒吧喝悶酒而已。我覺得跟一個女孩子道別,比一個人喝酒要有意思得多。」

「我根本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任苒窘迫地說,「他肯定會生氣的,他一直拿我當個任性的小孩看。」

老李失笑:「不是每個男人都有被任性的可愛孩子惦記的榮幸。」他留意到任苒臉漲得通紅,轉移了話題,「家驄馬上要離開本地。」

「為什麼你們剛才告別得那麼正式?他要離開很久嗎?」

「這個不好說,世事難料,我八年前離開臺灣,以為只是換個環境而已。可是從那以後,我潦倒異鄉,沒再跟那邊任何人聯絡。」

「你還有家人在那邊嗎?」

「當然有。我父母已經過世,那邊還有一兄一妹、前妻、判給她撫養的兒子,再加上一大堆親戚。可是……」他搖搖頭,帶著自嘲,「不說了,那是一個又長又沒意思的故事。總之,一旦割斷所有和舊時生活的聯絡,就幾乎沒有退路可言了。」

任苒困惑不解,「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跟家裡人聯絡?有什麼事是不能面對,非要消失才能解決的?」

老李笑了:「原因很複雜,你真的還是個孩子,別被我說的話嚇到了。我的意思只是,家驄的性格比我更斷然,他在還沒有真正開始生活的時候,就已經把自己弄得太無牽無掛了,其實他完全應該多保留一些回憶、牽掛……」

風鈴「叮鈴」一響,門被推開,祁家驄出現在門口,恰好與任苒面對面,他略微有些吃驚,卻又似乎馬上了然:「你好,任苒。」

任苒訥訥地說:「你好。」

老李打個哈哈:「今天很不巧,小店唯一的服務生去會男朋友了,只好提前打烊,兩位想喝咖啡的話改天請早。」

任苒跟在祁家驄身後走出來,避開噴濺的洗車泡沫,穿過門前流淌的汙水和停得橫七豎八的車輛,走到停在馬路對面的那輛黑色平治前,祁家驄按下遙控,給她拉開副駕車門,回頭看著她,她止步不前,內心充滿惶惑不安,禁不住再一次置疑自己的行為。

「老李這個人有時喜歡把生活戲劇化,你別想太多。我現在送你回學校。」祁家驄懶洋洋地說。

「下午我聽到你跟我爸爸通電話了。」

祁家驄有些意外,他突然意識到面前這個女孩是在為他擔心,卻又倔強地不肯直說。他心底微微一動,卻問道:「你跟你父親和好了嗎?」

她不理會他的打岔,直截了當地問:「你面臨的問題很嚴重嗎?」

「要看你怎麼理解嚴重這個詞了。」

任苒不耐煩地說:「又來了,就算我只有18歲,也有自己的判斷力,而且我不是好奇心發作的八婆,不用對我故弄玄虛。」

祁家驄笑了,想了想,說:「好吧,簡單明確地講,就是北京某個證券公司老總出了問題,而我操作的私募基金被捲入。我有麻煩,但不是直接的麻煩。我在這邊的事情快處理完了,接下來會離開本地。」

他講話的鎮定姿態很有說服力,任苒儘管沒有完全理解,可也覺得應該沒有大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放下心來:「那就好。」

「上車吧。」

上車以後,祁家驄發動車子,車載cd馬上開始播放節奏強勁的搖滾樂,任苒驚訝地發現,竟然就是上次在酒吧聽到的那隻本地地下樂隊的演唱。

small如果你不曾給我承諾,/small

small我也不會計較你的模稜兩可;/small

small我們混跡的世界如此荒唐險惡/small

small我們的未來如此變幻莫測,/small

small你卻說,大家總要學習它的規則;/small

small誰來告訴我怎麼習慣一個又一個妥協,/small

small做到與所有不如意講和/small

small……/small

「他們發行唱片了嗎?」

祁家驄搖頭:「這種音樂註定小眾,他們前不久自己籌錢錄製cd留作紀念,蘇珊的男友是樂隊的貝斯手,她拿來送了一張給我。」

「我喜歡這首歌的歌詞。」

「很多人愛搖滾都是本末倒置地喜歡歌詞,我還認得一個女孩子,說她喜歡鮑伯迪倫的原因是:他是一個詩人。」

「如果她確實把他寫的歌詞當詩看,而且喜歡,有什麼問題呢?」

祁家驄笑:「對,沒問題。」他退出cd,遞給任苒,「盒子在雜物箱裡,拿出來。」

任苒依言找出盒子將cd裝好,正要放入雜物箱,祁家驄說:「送給你了。」他淡淡地補充,「我這幾天就要離開本地,車會交給別人,不會帶cd上路,你拿去吧。」

這句話中透出的告別意味直接而明確,讓任苒一怔,她小聲說:「謝謝。」車裡突然沒有充斥激烈的搖滾樂,寂靜得反常,她鼓足勇氣說,「能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嗎?」

祁家驄怔住,停了一會兒,他溫和地說:「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回來,而且我很可能換掉號碼。」

這個拒絕讓任苒再度意識到,他的離開沒他講的那麼輕描淡寫。她悶悶地低下頭,就著路燈照進來的變幻不定的光亮,看著cd盒子上的封套,那上面印著四人樂隊的冷色調照片,他們全都穿著t恤牛仔褲,或立或坐,表情都冷峻漠然。下面印著一行刻意做出墨跡淋漓效果的黑字:蔑視這個世界是我們最好的偽裝。

他們面對這個世界,要用蔑視作為偽裝;如果被人視為孩子,那什麼才是她的最好偽裝?她心灰意冷地想。

當然,在這個大她七歲的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偽裝其實都是徒勞。她的那點小小心動,那點欲語還休,他比她看得更清楚。也許祁家駿說得對,這個男人對她來講,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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