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跟誰賭氣,爸爸,我愛家驄。」
「你才多大,理解什麼是愛,這麼早就決定和一個你根本不瞭解的男人在一起,豈不是荒謬嗎?」
任苒抬起頭,正視著她父親,「爸,那你理解什麼是愛嗎?」
任世晏無可奈何地說:「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根本不配談到愛了。」
「不,爸爸,你說我不理解什麼是愛,我其實也沒什麼可反駁的。看了你,還有祁伯伯,我一直很迷惑。你們在決定結婚的時候,應該是很肯定自己知道什麼是愛的,對不對?可是你們的婚姻都這麼可笑,長期偷情,出軌,養私生子……」任苒聲音低了下去,「你們最初愛那個人的時候,難道沒有跟她天長地久生活下去的決心嗎?從什麼時候起,你們不再愛了?愛是不是真的這麼脆弱、易變,根本不可能有什麼永恆?」
任世晏沒想到任苒想到的竟然是這些,他苦澀地一笑,「阿駿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恐怕我們這些大人都是很差勁的例子,不光沒給你們一點啟發,還讓你們早早開始懷疑感情、懷疑生活了。」
「是啊,以前阿駿玩世不恭,不停交女朋友,他說他對婚姻很恐懼,最好能不結婚,我還笑他。後來我才知道,他只是比我更早了解真相,難怪會更早幻滅。」停了一下,任苒輕聲說:「如果愛就是這樣沒軒法永恆的東西,那我願意在我愛的時候好好去愛。」
「好好去愛不等於明知道愛上的是一個錯誤,還要堅持下去,直到這個錯誤傷害到自己。這顯然並不明智。」
任苒看看他,然後將目光轉向茶几上放的母親的照片,「爸爸,自從知道你和季律師的事以後,我總想試著去理解媽媽曾經過的是什麼生活。她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愛也是一個錯誤?她在知道你的私情後,對愛失望了嗎?她一直不離婚,是為什麼?她真的只是為了給我一個完整的家,才不跟你離婚的嗎?」
「小苒——」任世晏無法聽憑女兒這樣分析他曾經的婚姻,「不要再糾結於這些問題,你已走火入魔了。我承認是我的錯,讓你對一切都產生了懷疑可是正因為我和你媽媽的婚姻出了問題,我們才更希望你能有一個幸福平靜的生活。
「我幸福過,在12歲以前,我以為我的幸福來得沒有一點缺憾。可是我得在長大以後才知道,幸福這個東西是我媽媽用犧牲和隱忍給我勉強維持的,我更想要的是她在過世前有真正的幸福和安寧,可惜她再也得不到了……」
她的聲音哽咽,猝然中斷,雙手捂住了臉。任世晏將手放到她肩頭,正想抱住她,她卻往後一縮,避開了他的手,將一個哽咽嚥了下去,飛快地拿起紙巾擦拭著淚水。
他知道女兒從小被寵愛著長大,算不上堅強,以前疼愛女兒的同時,也會發愁,不知道這如同溫室裡花兒般的少女怎麼才能真正長大。然而,現在女兒再也不肯如同過去一樣投入他懷中尋找安慰。
任苒偏開頭,避開他的目光,啞著嗓子說,「不早了,爸爸。你坐了一天飛機,肯定沒吃什麼東西。你坐一會兒,我去做飯。」
任苒匆匆轉身,去了與餐廳相連的半開放式廚房,任世晏坐在客斤裡,能看到她忙碌的背影。幾個月不見,他恍惚覺得,女兒似乎又長高了一些,當然,她已經19歲了,從理論上講,應該完成了發育,也許只是瘦了,讓他產生了錯覺。
看著以前從來沒做過家事的女兒嫻熟而有條不紊地做飯,任世晏一時感慨良多,他再次深切地感到,他已經不再瞭解女兒了。
頭天任苒已經煲好了湯,她很快做好了一個清炒菜心,一個蝦仁炒青豆,把湯熱好盛上來。父女兩人都沒什麼胃口,卻都沉默地吃著。
吃完飯後,任苒去廚房洗碗,然後無意義地一時擦擦這裡,一時整理一下那裡,她擺出的是根本不想再交談的架勢,然而,任世晏當然不可能就此放棄。
「這就是你想過的生活嗎?小苒,在還沒滿19歲的時候,開始做家庭主婦,留在公寓裡等一個你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男人,為他煮飯,洗碗、熨衣服,就算你現在覺得這樣的生活有意義,你又怎麼知道祁家驄那樣的男人會安於這種生活?你說你媽媽的生活是犧牲與隱忍,那至少她還是為了你。你這麼早早開始犧牲,為的又是誰?」
「我為的是我自己。」任苒衝口而出,卻又覺得這個回答來得沒有什麼底氣,「對,我不知道他愛不愛我,我也不知道我會愛他多主,更不知道我們將來會怎麼樣。可是現在,我只想跟他在一起。白天我上香的時候,也跟媽媽保證了,我會盡力去愛他,盡力好好生活。」
「他現在的情況,怎麼可能跟你好好生活?」
「越是這種時候,我越是不能離開他。」
「小苒,你根本不瞭解他。他會需要你的同情跟安慰嗎?他甚至連他父親的幫助都斷然拒絕。你留下看到他的失敗,他不會感激你。我甚至認為,他既然毫不留戀地馬上把地址告訴我,讓我帶你走,很可能再不會回來找你。」
任苒沒辦法反駁她父親的推理,在內心深處,她不得不承認,他的話很有道理,祁家驄平時連醉態都不願意讓她看到,又怎麼會帶著如此巨大的失敗回來面對她。
然而她又怎麼可能就此放棄。
「沒關係,我在這裡等他,等到他回來,或者等到我對他失望為止。」說這話時,任苒的臉上有一種內在的堅定,那是任世晏頭一次在他女兒臉上看到的神情,這個堅定讓她褪去了所有的幼稚與天真,看上去幾乎顯得有些陌生。任世晏不能置信地看著她,「小苒,你怎麼這麼固執?」
「我第一次愛上一個人,爸爸,我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先放手。」
「你一點沒考慮過阿駿嗎?他一直愛著你……」
才在上午聽到祁家駿意外的表白後,任苒無法聽到父親又提起這件事,連忙打斷他:「不,我們一直是兄妹感情,你別誤解。」
任世晏緊盯著她,「小苒,你知道阿駿現在的情況嗎?」
「他怎麼了?」
「他半個月前因為連續曠課、酗酒鬧事打架鬥毆,被學校開除了。」
任苒驚得呆住,怔怔看著父親,任世晏神情嚴肅,顯然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繼續說道:「基本上你每打一次電話給他,他都會跟誰也不打招呼,直接去深圳,找到你打電話的公用電話亭,拿著你的照片請過路的人辨認,一待就是好幾天,直到他父母和我罵他,他才回來。」
「他為什麼要這樣?我跟他說過我沒事……」
「你到廣州後,他也過來找過你。你自己算算,他這樣會曠多少課?後來你再沒打電話給他,他的情緒越來越差,差不多不去上課,成天喝酒,動輒跟人打架,前不久失手把一個同學打成重傷,幾乎要負刑事責任,祁家賠了鉅額醫藥費才算把這件事壓下去。」任苒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看來,祁家駿雖然性格不羈,可是並不好勇鬥狠,舉止一向算得上文雅溫和,竟然會一變至此,實在讓她驚惶。
「他……一點也沒跟我說起。」她喃喃地說,自知這個辯解很可笑。
「他現在被他家接回去反省,他爸爸不願意他跟祁家驄碰面,把他關在家裡。不然他肯定會跟著一塊兒去北京,再跟我一塊兒過來的,小苒,別的事情可以說是我的責任,但在這件事上,你認為你一點責任沒有嗎?」
「我會打電話勸他……」
「你打算怎麼勸?」任世晏毫不留情地說:「勸他好好學習嗎?你已經先他一步放棄了學業;勸他聽父母的話嗎?你已經徹底否定了你的父親,對他的父親也沒什麼敬意;勸他珍惜自己的前途嗎?你已經把自己的前途跟一個完全看不到前途的男人聯絡到了一起……」
「別說了——」
任苒打斷父親,眼淚在眼眶內打轉,卻用力忍住。當然,她沒辦法斷然否認父親的指責,那樣從小到大關心著她的阿駿,在她最傷心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勸慰她,為了她遠離家鄉上大學,在她出走時最牽掛她,哪怕知道她跟他一直不喜歡的人在一起,也沒有放棄她。她把所有的負面情緒倒給他,心安理得享受著他的關心,卻一點沒有想到他的承受能力。如果他真的愛她,那她不僅沒有回報他的愛,還一直有意無意地傷害著他。
「小苒,爸爸並沒有逼你回去為阿駿負責的意思。他愛你,為你付出是他心甘情願的舉動。沒人規定你必須同等回報別人的愛才算公平,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句話放在祁家驄身上同樣適用。」
聽到祁家驄的名字,她迷惘地看著父親。
「你愛祁家驄,但他並不一定愛你。我跟他談過幾閃話,自認對他有一點了解。像他這樣的男作,早早就已經成熟,經歷太多,擁有的世界太大,感情對他來講,早已被放在次要的位置。你至少得有足夠閱歷,懂得他的想法,知道他要的是什麼,能夠跟他在平等的位置上交流共鳴,才有可能得到他的重視。」
任苒無言以對。
「你祁伯伯、趙阿姨商量過了,打算送阿駿去國外留學,可是你沒有下落,他肯定不會去國外。」
「可是,我以後怎麼面對他,我真的只當他是哥哥啊。」
「你總認為,爸爸想讓你嫁給阿駿,圖個省心,然後好去過自己的逍遙日子。不是這樣的,小苒,我沒有處理好感情向題,也許是個很糟糕的男人,可是我從來沒忘記過,我在你媽媽臨終前對她承諾過,會盡力照顧好你。就算沒有這個承諾,你也永遠是我的女兒,是我一生的責任。我只是認為,至少到目前為止,沒人比阿駿更愛你。不過,你跟阿駿都還這麼年輕,還有大把的將來,完全有可能碰上更合適彼此的人,沒必要現然就決定自己的生活,更不應該在青春年少的時候任由自己的生活走上歧路。」
任世晏言辭懇切,任苒一下陷入了迷茫之中。
「給自己一個選擇的機會,去繼續學業。到你的心智完全成熟了,如果你還是愛祁家驄,那我一定再也不說什麼。」
任苒發現,她所有的堅持,在父親的分析下,都顯得一相情願;而她所有不願意正視的隱憂,都被父親毫不留情地指了出來。
歸根結底,這段感情的確充滿了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