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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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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苒吃了一驚,隨即笑了,「白天睡了個午覺,剛才醒了就再睡不著了。」

他翻了個身,準備接著睡,她卻推他,「現在退潮了,我們去沙灘上抓螃蟹吧,我剛跟這邊小朋友學到的,他們連工具都給我準備好了。」

他先不理,但經不住她再推幾下,睡意被攪沒了,穿衣起床,囑咐她穿件厚點的外套。

兩人踏著月光,穿過出村的小道,來到空無一人的沙灘上。祁家驄並不想動手,只看著任苒拎了塑膠桶,打著電筒,踩著一窪窪積水區找螃蟹。

祁家驄嘲笑她的無聊,「光我釣到的魚就多得吃不完,更別說這裡海鮮彎腰就拿得到。你這樣抓滿一桶,第二天大概不免要倒掉,實在太折磨人了。」

她不理,一心找著礁石縫裡藏身的螃蟹。在好多次被鉗得哇哇大叫後,她已經掌握了技巧,手電光掃過,看到螃蟹便一腳踩住,眼明手快地撿起來扔進桶內,這個過程給了她莫大的快樂。

海膽比螃蟹更多,不過島上漁民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全都不吃海膽,她也害怕海膽的毒刺,並不敢去抓。

累了之後,她和祁家驄坐在海邊休息。關閉手電後,海島上沒有任何人工燈光,暗藍色的星空有著城市不可能一見的剔透感,一仰頭,半輪明月掛在西邊,滿天繁星似乎觸手可及地籠罩著他們,只要留心,可以清晰地看到銀河。

身後的村落陷入熟睡之中,眼前的大海起伏不止,她再次覺得,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她希望這樣的時光可以漫無止境地延續下去——可是她知道這個孩子氣的願望一經說出,便已經是奢侈,更不用說會招來祁家驄可能的嘲笑了。她只默默將頭倚在祁家驄肩上,享受著這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天地。

「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任苒的確陷入了一種思維停頓,大腦一片空白的狀態,「對著這裡,好像很容易清楚雜念。」

「對,三年前我第一次來這裡,也是這感覺。」

「白天我躺在吊床上,感覺靈魂好像脫離了身體,飄蕩在空中,幾乎有害怕再也回不來的感覺。」任苒似乎也覺得這個想法好笑,往他身上靠得更緊一點。

祁家驄看著遠方暗沉的海面,微微出神。

當然,三年前,正是他在私募這一行聲名鵲起的開始。他毫不意外地發現,他根本不用主動與出資人溝通,給他們看投資計劃書、市場前景分析報告,就不斷有人多方委託,找上門來將大筆資金託付給他。他控制的資金規模一下到了一個他事先不可能預計到的數字。

只有一個助手加司機阿邦,已經遠遠不夠用。他不得不改變獨來獨往的、完全獨自負責的工作習慣,成立了工作室,將手頭資金按協議內容、期限分別轉入不同的賬戶,聘請專業經理人協同操作。

他要處理的事務越來越繁雜,同時,他要與之打交道的人越來越來路繁雜,他由單純地操作資金,進而開始參與各種遊走於政策邊緣的資金運作。

他忙碌得每天要工作14小時以上,又突然多了很多不能不參加的應酬,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只剩下睡覺,實在厭煩得很,脾氣變得十分暴躁。在阿邦的建議下,他來這裡住了幾天,才算清靜下來。

停住狂奔的腳步,沉靜下來思考對他大有幫助,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哪怕他要重返的仍然是那個能讓人迷失的名利場,他自信,也在最大程度上保持了冷靜的判斷。

然而,越來越繁雜的金錢遊戲進行下來,漸漸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更不能由他一人的判斷左右程式,決定結果。

他並不懊悔拒絕與朱訓良合作。哪怕管理著一個工作室近十名基金經理,但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性格決定了他對於所謂團隊協作並沒有太多熱情,在他看來,與人商量再做出決定都屬於多餘,如果失去獨立受制於人,對他而言,並不覺得比眼前的局面好受多少。

可是他不能不反思發生的一切。

他一向自命有識人之能,對下屬慷慨大方。工作室留下的三個人是他認為利益與他息息相關的,然而偏偏是其中最得力的一個基金經理被朱訓良收買,導致他最後的潰敗來得如此迅猛,而且輕易。

任苒的頭在他的肩上微微一沉,又挪回原位。他知道,她睡著了。他輕輕將她摟過來,讓她躺到懷中,低頭凝視著她。她曬黑了一點,頭髮因為島上沒有洗髮香波出售,只能用香皂清洗,加上水質原因,顯得有些枯黃蓬鬆,星光下,她的面孔平靜而安詳,竟然似乎有隱隱光暈。

他想,這個女孩子對於他懷抱的信賴來得如此自然,似乎從第一次他抱住她開始,她便再沒有懷疑過他。他不得不有一些感嘆。

他一直對所有的感情保持超然,並不刻意拒絕,但也絕不沉迷其中。

對於任苒這樣一心只求一個沉溺的態度,他最初的分析十分客觀。

她少女春心萌動,將一個神秘陌生的男人當成了幻想的物件;

她在對父親失望以後,太想找到感情的依賴;

她和大多數愛幻想的女孩子一樣,以為自己愛上了某個人,其實只是愛上了一個看似浪漫的愛情的本身;

可是再客觀理智的分析,也抵擋不住他心底的天平悄悄傾斜。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一天少過一天了。這個念頭剛浮上心底,他就有幾分自嘲。

他明白,任苒也許經常轉、著這個念頭。

他看書時,她會照例送茶水給她;他去釣魚,她會好像不經意散步過來,只站片刻便離開;他游泳時,她會盤腿坐在岸上看著;她去跟阿邦的母親一快兒用柴火灶做飯,儘量把口味弄得清淡一些。

在這個客家人聚居、男人地位尊崇、妻子以丈夫為中心的小島上,她對他的關心也顯得十分引人注目,他親耳聽到有漁家大姐調侃她,她卻滿不在乎地笑,仍然幾乎用過分的方式在對他好,儘可能多一點時間跟他在一起。

他並不是粗心的人,事實上別人的舉動、心思很少能逃過他的眼睛。但對著任苒,他倒寧可忽略,不再去回應。

他不希望在這樣前途莫測的時候,還去加深任苒的陷溺——當然,其實也是加深自己的投入程度了。

然而,此刻面對著浩瀚無比的暗沉大海,頭頂是璀璨的繁星,抱著她溫軟的身體,他不願意有絲毫移動,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海風帶著鹹而潮溼的味道撲面而來,潮汐退去,星辰以幾乎不易察覺的速度變幻著在蒼穹的位置,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唯一不變的是她在他懷裡。

他攏緊外套,緊緊抱著她。直到天際一點點泛出白色,第一縷晨曦浮出海面。天水相連的地方那一線灰白慢慢向上擴大,開始變得白茫茫一片,而大海依然暗沉。

他輕輕推醒她,她迷惑地看著他,再看看周圍:「我睡著了嗎?」她掙扎著坐起來,「天哪,抱我這麼久,肯定累壞了,你怎麼現在才叫醒我?」

他舒展麻木的腿,仍然抱著她,只是讓她坐到自己身前,「看日出。」

她看向前方,小心地驚呼一聲,「你怎麼知道我一直想叫你陪我看日出?」

「這不是所有小姑娘的共同愛好嗎?省得你半夜弄醒我不算,還要早早拖我起床。」

任苒笑,縮在他懷裡,看著遠方天空。朝霞開始染紅天水相連處,由淺淺的嫣紅直到豔麗的紅彤彤一片,一點小小的火紅點冒出海面,由遠及近的海平面灑上金光,隨著波浪起伏不定,小紅點慢慢變成半圓,他們兩人目不轉睛看著這壯觀的景象,都沒有說話。

幾分鐘後,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圓滿而熱烈,襯得天空湛藍無暇。

「多美!」任苒喃喃地說,隔了一會兒,她說:「我還有幾個願望,你也滿足我好嗎?」

「說說看。」

「帶我上漁船,繞雙平一週,最好能夠出海打漁。」

「你暈船那麼厲害,出海不是找罪受嗎?」

「我要去。我還要跟你一起游泳,看看珊瑚。我想把這裡所有能體驗到的都至少體驗一次,這樣我的回憶就會更多一些。」

「帶著太多的回憶生活,會妨礙體驗新的樂趣。」

任苒返回身,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你會不會跟清電腦記憶體一樣,定期清空一部分記憶,免得拖累你運轉的速度,也妨礙你去體驗不同的樂趣?」

他吻一下她的嘴唇,經過半晚上盤桓海邊,她的唇涼涼的,還有淡淡的鹹味。「我說過我有照相機式的記憶,不用特意去記住什麼。至於要不要特意忘掉什麼,我還沒試過。」

她凝神看著他,面部逆著光,初升的太陽將她鍍上一層淡金色,「那我要在你記憶裡佔多一點位置。」

這個孩子氣的願望讓他失笑,「任苒,我還是那句話,被我記住並沒那麼重要。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也許你能生活得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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