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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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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只吃這個未免太單調了。」陳華在她身邊坐下,看一眼她手裡的三明治,語調平平地說。

「我習慣了。」

她早就習慣了澳洲那邊相對簡單的飲食習慣,讀書時多半都是帶自制三明治到學校當午餐,倒很少像其他同學那樣一邊抱怨中國胃飽受虐待,一邊去泡泡麵。

「你的感冒好像還沒好。」

「還好。」她說話還帶著鼻音,因為無暇休息,感冒反反覆復,的確沒好徹底。

她吃得很慢,陳華也沒有打攪她。她起身準備回去工作,他突然握住她的右手,她一驚之下,回過頭來。

「我們重新開始吧,任苒。」

任苒的手快速一縮,卻被他牢牢握住,他微微抬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是深邃的眼神專注地凝視著她。

「對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不是祁家駿吧?」

「這與你何干?」

「當然不是祁家駿,以你對你媽媽的懷念程度,你肯定不會跟一個有老婆有兒子的男人攪在一塊兒。不管他是誰,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把,任苒,我很有誠意。」

任苒垂下眼睛看著他,乾乾地笑了,「愚人節還沒到,提前開玩笑未免沒什麼意思。」

「你應該知道,我一向沒有開玩笑的習慣。」

「這麼說,你是認真的嗎?那太遺憾了,我現在的工作很枯燥乏味,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男人求愛,你讓我覺得榮幸,陳先生,可是又覺得荒唐。就算你沒有女朋友,我沒有男朋友,你這個建議對我也沒有吸引力,愛一個陌生人太辛苦,我年輕時候試一次就足夠了,再見。」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當然不是一次偶遇,他刻意來找她,提出讓她震驚的建議——他有什麼理由這樣做?

回到辦公室後,緊張的工作讓她沒有餘暇多想。可是晚上回到位於上環的宿舍,她無法不想到這個問題。

她根本得不出一個能讓自己信服的答案。

在整晚失眠後,她一樣得按時起床,看著鏡子裡憔悴的面孔,一邊化妝,一邊油然而生一股無名的怒火:這個人居然重新以如此理所當然的姿態闖入她的生活,攪亂她的平靜,沒有一點抱歉和猶疑。

如果他讓阿邦來傳達那個分手指令時,她幾乎是聽天由命,那麼此刻,她確實體會到了深刻的憤怒。一想到回到北京,不可避免地還要與他碰面,她就有些寒意。

她在不安中度過在香港工作的最後時間,隔了一週,再接到陳華的電話,她強壓的怒氣直衝上來,不等他說話,便壓低聲音說:「我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你,不想聽你再說那些話,請不要再給我打電話。」然後直接結束通話。

她知道,她的發作直接反映了內心的虛弱,毫無風度可言,也許面對一個重新回頭的舊愛,如果不想接受,可以有很多種雲淡風輕的處理辦法,讓自己保持心理上的優勢。可是面對陳華,她想她沒有能力玩那樣的遊戲,也沒有心情去維持一個好看的風度了。

聽到任苒決定培訓結束就如期回到北京,張志銘似乎有些意外:「上次在香港碰面,你不是說有機會申請繼續留在那邊工作嗎?」

外籍上司paul的確對任苒提起過,如果培訓期滿,她願意申請本地職位,他會很樂意背書。但任苒並沒這個意思,她有幾分詫異他的反應。

「我更喜歡北京的生活,香港太匆忙、太擁擠。而且——」她遲疑一下,「真的感覺很孤單。」

「哦,那回來也好。」

這樣禮貌的口吻,再沒有兩個多月前在觀光船上擁抱時的親密感,聽上去似乎並不盼望與她見面。他有時表現得那麼體貼細緻,有時又如此淡漠,任苒只能苦笑,本來還打算託他幫忙找公寓,也作罷了。

八個月時間下來,香港的同事與他們相處甚篤,paul出面,在週末邀請大家去位於離島區大嶼山的他的住處做燒烤聚會,順便為他們送行。

從中環去大嶼山,要坐25分鐘的輪渡。任苒到香港後,一直埋頭工作,並沒有四處遊玩的興致,驟然之間從鋼筋水泥的叢林來到這邊,下船後頓時有驚豔之感。

paul住的是一個外籍人士聚居的國際化社群,位於背山靠海的海灣,這邊全是底層的聯排洋房和獨立的house,隱在綠樹叢中,隱隱露出橘紅的屋頂。他的房子直接面向大海,不同膚色的男男女女在白色的沙灘上喝著啤酒、咖啡,小孩子自由自在奔跑嬉戲。

任苒抬眼望去,太陽漸漸西沉,海面跳躍著金色的光芒,星星點點的風帆隨波而動,巨大的遊輪緩緩駛過,對岸如林的高層建築中,作為地標的香港國際金融中心醒目地矗立,對照身邊的閒適人群,讓人簡直不相信兩個截然不同的環境就如此近地共存著。

同事中有人在燒烤,有人在閒聊,任苒對粵語只大致聽得懂,碰到笑點反應滯後,參與不了聊天,便信步走到花園邊,看女主人種的玫瑰。

正好祁家駿打來電話問她回去的行程,她感嘆:「這裡實在太美了,碧水藍天,空氣又好,難怪上司情願忍受颱風侵襲時候的不便,堅持住這邊,每天坐輪渡上班。」

祁家駿不以為然,「得了吧,你在澳洲待了三年,什麼海景沒見過,那邊的安靜宜居全球出了名,難道會被巴掌大的一個大嶼山驚到?」

「不一樣啊阿駿,想想看,隔這麼一點距離,一邊繁華到了極致,一邊這麼安靜,完全是兩個天地。人待的環境很影響心情的,我在中環工作,在上環居住,過了八個月,每天一睜眼睛看到的就是高樓大廈,路上滿是急急忙忙好像要去衝鋒陷陣的人流,站到這裡,真有些像回到了墨爾本的日子。」

提起墨爾本,祁家駿有些感慨,沉默了一下,說:「你馬上要回北京了,男朋友幫你找好房子沒有?」

任苒含糊地說:「他最近公司很忙。」

「哪至於忙到這個地步?」

任苒不願意談這個話題,「我在網上已經看了好幾處備選的房子,放心,我有在北京租房的經驗,很容易找好的。」

「把行李收拾好,上飛機時記得帶本書。」

她答應下來,放下手機,正準備回身去燒烤爐邊,卻猛然怔住,陳華正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像上次看到一樣衣著休閒,米白的寬鬆襯衫加長褲、帆船鞋,非常適合這裡的氣氛。

她受驚不淺,想不通他怎麼會如此神出鬼沒,突然現身在她上司的家裡,可是再一想,她從來也沒能預料過他的行蹤,從認識他開始,他每次出現都像一個純粹的意外,以至於她在澳洲那幾年,總恍惚覺得,會在某個轉身的瞬間看到他。在無數次失望直到最後分手,那個希冀早已不復,他卻現身了。

想到這裡,她覺得實在有些諷刺。

陳華看著眼前的任苒,她的頭髮綁成馬尾,穿著t恤、中褲,腳上是一雙銀灰色人字拖,完全不似上兩次看到的嚴謹職業裝束,顯得出乎意料的年輕。

一如近三年前他在墨爾本看到的那個少女。

那時他隱姓埋名,經過兩年多的辛苦忙碌,順利完成原始積累,並且進入了方興未艾的商業地產開發,斬獲頗豐。

他回了一趟z市探視闊別已久的母親陳珍珍,照例坐一坐便走,並不肯跟父親碰面,出來以後,卻還是忍不住去了z大後門。

兩年前他與任苒在這裡分手,他向來沒有故地重遊撫今追昔的習慣,因此不能解釋自己的這個舉動,他只想,也許可以抽時間去h市的政法財經大學,看看那個害怕孤獨、黏人、有時脆弱得可笑的女孩子現在怎麼樣了。不料剛動這個念頭,他便與季方平面對面遇上了。

季方平臉色憔悴,在那所房子前徘徊,兩人都有些意外,她告訴他,任世晏已經調回z大任教,他們已經結婚了。

他想,恐怕任苒和父親的關係再不可能緩和了,「那任苒呢,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學校唸書?」

季方平顯然並不願意談及她,只簡單地說:「她跟祁家駿一起去澳洲墨爾本monash大學留學了。」

他要她的地址,季方平儘管驚訝,還是查了一下幫任世晏寄包裹的記錄,將地址給了他。

他上網搜尋某大學以及墨爾本這個城市的新聞,意外看到了一篇關於留澳學生墮胎率偏高的報道,下面配發著任苒與祁家駿在婦科診所前與抗議墮胎的示威人士面對面的照片。

他再查這張照片的原始出處和時間,心底頓時有說不出的滋味。隔了半個月,他拿到了新的身份資料和護照,臨時決定去一趟澳洲。

當然,他已經毫無休息地緊張工作了兩年多,享受一個假期很說得過去,但他一向不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他想,還是去看看她在異國生活得怎麼樣。

只是真正看到任苒那一刻,他發現,他比他願意承認的,更為想念她。

他在那所房子的對面下計程車,正要走過去敲門,任苒已經開門走了出來,她當時穿著針織運動外套、牛仔褲加球鞋,標準的學生打扮,唯一不協調的是,她臂彎裡抱著一個可愛的嬰兒,緊接著,同樣穿著牛仔褲的祁家駿走了出來,安放好嬰兒座椅,他們上了那輛寶馬。

他仍舊上了計程車,從他們的住處,一直跟著他們到了亞拉河畔,看著祁家駿將孩子接手抱過去,陪她逛維多利亞藝術中心市集,買下兩頂滑稽的帽子,分別戴在她與那個嬰兒的頭上,然後找一個路人幫忙拍照。

她悄悄拿手比在祁家駿的腦後,笑得那樣開心,笑容如同陽光一樣明媚。

他們在河邊曬太陽,小小的嬰兒在他們中間爬行;等嬰兒睡著,他們躺著聊天;他們坐上游輪,她低頭親吻寶寶;他們在他下榻的酒店前駐足,看著嬰兒隨著音樂搖頭擺腦……

雖然作為父母來講,祁家駿與她都顯得太年輕,可仍然是非常標準的一家三口模樣。

他生平頭一次那樣跟蹤一個人。

她在將孩子放上車後嬰兒座的那個瞬間,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動作停滯了一會兒,猛然轉身看向他這邊。

他走開了。

既然她已經有了一個看上去完美的生活,像分手時他囑咐過的那樣再與他無關,他想,他的選擇只能是走開。

這一錯身而過,便是三年。

他出現在paul的房子裡,當然是有備而來,可是此時看著她帶著驚訝、防備的眼睛,她筆直站著,左手撫向右手肘,他清楚地知道,她是在不自覺地撫摸那裡的一條傷痕。

他突然發現,在那樣讓阿邦轉交二百萬現金以後,他甚至根本不能親自對她承認:我們經歷了一個可笑的錯誤,離奇的誤會。對不起,任苒,我們重新開始吧。

「玫瑰花很漂亮,paul的太太不愧是園藝專家。」他淡淡地說,從她身邊走過,向海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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