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若珩和班氏仔細端詳著頭次見面的外孫,卓昭粹生的酷肖其父卓芳禮,不算俊秀,但眉眼端正,舉止有度,對遊家上下既親熱也恭敬,加上又是嫡親血脈,遊若珩和班氏自然是怎麼看怎麼喜歡。
班氏看著看著就擦起了淚:「一晃眼的功夫你也這麼大了,記得當初我們回江南的時候,律潔還抱在你母親的手上呢!」律潔便是卓芳禮同遊霽的長子卓昭質的字,卓昭質是比遊爍還要年長几歲的,聽班氏這麼說,卓昭粹就莞爾道:「大哥如今也常常唸叨外祖母,說外祖母親手做的蒸糕連母親做的都比不上的!」
當年班氏隨遊若珩宦於京中,所謂長安米貴,居不易,靠著遊家祖上的一些產業,遊家雖然還不至於要當家主母親手下廚,但畢竟遊若珩身為翰林,清貴卻只能靠著不多不少的一點俸祿吃飯,為替兒孫計,班氏那時候過日子十分打算,糕點皆是親自為之,她是江南土生土長之人,很會做幾樣江南風情的點心,給遊若珩或遊霰等人待客送人,花費極不大,也不失體面。
那時候得的最多的當然就是女婿家,卓昭質尤其的喜歡吃蒸糕。
此刻被卓昭粹提了起來,班氏不禁感慨萬千,眼看她又要落淚,遊若珩就咳嗽了一聲,問道:「你功課如何?」
卓昭粹忙恭敬道:「先前在家中是由祖父的幕僚文先生一直教導著的,後來祖父也有所指點,一路南下時,在船上也不敢疏忽,只是昭粹資質愚鈍,也不知道是否會給外祖父丟臉。」
遊若珩木著臉道:「崔子和為人圓滑,只要你對經史還算熟悉,定不會為難你,只是要做他的入室弟子,卻得他中意了。」子和是崔南風的字。
「還請外祖父指點。」卓昭粹這次南下,雖然不是勢在必得,但也抱著極大的期望要考進崔南風名下的,此刻聽了遊若珩的話,不禁脫口道。
就聽遊若珩道:「他自有一套看人的標準……」
見他們當眾就說起了卓昭粹此來的目的,班氏有些不悅,捨不得埋怨外孫,就叱遊若珩:「外孫才到,有什麼話也等他見齊了長輩再說罷!」
卓昭粹也醒悟過來此刻不宜深談,忙笑著認錯:「是昭粹失禮。」
班氏就與他介紹起了屋子裡的人——遊家所有姻親裡頭,以卓家門楣最高,又是班氏最疼愛的女兒所出,此刻端頤苑裡濟濟一堂,除了不能起榻的大房父子,並巫曼娘需要照料丈夫、不方便獨自過來外,其餘三房在家裡的連嫡帶庶的都到齊了,原本遊姿也該來,但她身子不好是一個,也怕礙了班氏的眼,就告了罪。
遊霰、遊爍都沒到,遊炎是早就回了震城黃家了,大房就是遊勉能夠過來意思意思,十二歲的遊勉長的眉目清秀,但人看起來很是怯懦,他怯生生的代父兄告罪,期期艾艾的拿出大房預備的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見面禮,卓昭粹忙親手接了,又問候幾句遊霰和遊爍——這會他還以為這父子兩個是當真染了風寒,還說身邊老僕帶有正對風寒的方子,一會就給大房送去,遊勉聞言臉就紅了。
這情況還是二夫人機靈,忙笑著把話頭接過去,又暗中推著遊霖也說了幾句話,照例給了見面禮,卓昭粹這邊自然也有遊霽備好的心意呈上。
三房遊震是同輩裡生的最好的一個,雖然年近四旬,卻依舊面若冠玉、美髯長身,倒是他身邊的三夫人連氏容貌平平,眉宇之間一股怨懟之氣,即使在端頤苑裡也難消除,因為遊震雖然生的好,卻是極風流的一個人。
縱然被重視門風的遊若珩和班氏約束著不敢公開的去秦樓楚館之地一擲千金的鬧騰,但花枝招展能歌擅舞的小娘卻是一個接一個的買進來,固然那些人這些年也才生了一個庶女遊憐,但三夫人對比妯娌——大房姬妾不少,可遊霰做過官,江氏好歹還混了個誥命,遊震卻是徒生了一副俊美的容貌,文不成武不就的還一個勁買人進門,二房、四房加起來也沒什麼妾侍礙眼……連氏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是遊家媳婦裡頭最虧的那個,便是她所生的三房如今唯一的一個兒子游熾考進了懷杏書院,也難消心頭遺憾。
四房的遊霄作為幼子,少得父母偏愛,他幼喜讀書,也有些天分,奈何時運不濟,單舉人就考了三次才勉強過關,春闈前後考了數科也沒中,如今膝下有了二子,到底也沒全死心,不肯接手家業,仍舊日日閉門苦讀,四夫人邊氏是個極為賢淑的女子,性情溫柔得近乎懦弱,一向以夫為天,遊霄說什麼她聽什麼,向來就沒有自己的主意,若是趕上了遊霰、遊震這樣的丈夫,邊氏自然是得把苦水往肚子裡咽去了,不過邊氏也是命好,遊家四房裡唯一沒有妾的就是四房,這倒不全是遊霄對邊氏情深義重,更多的原因就是遊霄掛心仕途,不肯分心,加上邊氏至今已經生了二子,班氏也不是那種閒得沒事主動往兒子房裡塞人的婆婆,論起來遊家這些媳婦裡邊氏倒是過的最舒心。
卓昭粹一路拜見舅父舅母們,一路思忖著他們各自的性情為人。
長輩們見畢,就輪到了平輩,遊炬、任慎之在碼頭接人時已經正式見過禮,如今少不得又要重見一次,因為遊灼、遊炎都沒回來,下面就是也見過了的遊燦,帶著堂妹遊靈、遊憐、堂弟遊煊拜見表兄。
遊靈和遊憐都是三房的女郎,一嫡一庶,但粗看起來都彷彿同母所出一樣,皆是沉默得緊,細看才能分辨遊靈的沉默,是嚴肅,遊憐卻是謹慎,相比兩個堂姐,遊煊這個四房嫡幼子卻是又活潑又愛鬧,叫了聲表哥,就一點也不認生的唧唧喳喳起來,惹得班氏皺眉斥了他兩次,又被邊氏拉到一邊才意猶未盡的住了口。
如此一番見禮畢,也到了開飯的時候,班氏正待招呼卓昭粹歇一歇,卓昭粹卻又整頓衣冠,叫過卓昭節,一起跪了下來,正色道:「此番來之前,父母有命,令我帶昭節一起,必要代他們叩謝外祖閤家養育昭節之恩的!」
說著就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卓昭節忙跟著照做。
班氏聽了又落淚道:「都是自家骨肉,他們恁得多禮做什麼?」叫珊瑚和珍珠上去扶,但卓昭粹到底還是和卓昭節行完了禮,又對四房長輩行禮致謝,連遊勉也被迫代遊霰受了幾拜,二夫人和三夫人、四夫人也不免落了淚,上前又勸慰了一番班氏,一起攙了兄妹兩個起來,少不得哭著回憶一番遊霽沒出閣的光景,這樣使人打水進來,上上下下都梳洗過了,才傳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