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昭節領著明合、明吉沿船轉了一圈,秋風從湖面吹來,楓島邊大片的蘆葦茭白紛紛俯首讓過,露出葉下柔順的黃綠莖稈,陽光明媚的照了下來,一派天澄水清,時或有游魚嬉戲著躍出水面,遠遠近近的湖面上,菱角、孔雀草、芡實之類,都還沒有明顯的減少,仍舊是儼然春色正酣的架勢,只在葉尖現出點點的蒼黃來。
因著日光明亮的緣故,此時的湖水也極清,完全是一眼見底,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見蝦子在湖底敏捷的移動著。卓昭節趴在船邊看了許久,忽然道:「這會的水已經這麼冷了,也不知道菱角之物竟然要到十月才枯萎。」
明合奇道:「不至於太冷罷?咱們這兒可是江南呢!」
「冷得極了!」卓昭節肯定道,「尤其是夜裡,當真是寒如冰水,我那天晚上……」
說到這裡忽然驚醒,硬著頭皮接下去道,「我那天晚上不小心推了被子被凍醒,水裡一定更冷。」
「水上與水下不一樣的呢。」明合、明吉倒沒起疑心,笑著道,「女郎別瞧它們露在水面上,根都要拖到水底淤泥裡的,那裡頭暖和著,自然不會枯萎。」
卓昭節發愣了一回,心想早知道寧搖碧後來故意騙人又拿自己被子擦溼發,當時發現他時很該將他按下去提起來這麼幾回出盡了氣才好……自己怎麼就那麼好心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找到他時兩人情況都很不好,當真多按幾次下去,估計兩個人都要起不來了……這還虧得樓船停下來時怕被纏住,挑了沒什麼水草的地方,否則寧搖碧自作聰明往水草堆裡一跳……只孔雀草一件,足以纏得他在湖底長眠不起了……
她這麼胡思亂想著時而慶幸時而懊惱,偶爾與明合、明吉搭上幾句,辰光漸漸過去。
黃昏。
餘暉溫柔的披過山水,從遠處的湖面,到近處的水上,一片金色活潑的跳動,似盈盈含笑,卓昭節安安靜靜的揹著手,站在船頭,若有所思的望著這幅落日之景——山還是山,島還是島,湖,還是湖,只是襯著燦爛的夕陽,這一切都彷彿神聖安謐起來,遠處,幾隻孤鶩沙啞的叫著,低飛掠過湖面,在光輝裡,它們的翅膀彷彿赤金,掠過的地方,圈圈點點盪漾出異於水面自然成紋的波紋,船下,湖水一波又一波的拍打著船身,發出不高不低的嘩啦聲……
這江南的黃昏,於她並不陌生,繽蔚院裡秣陵城中出了名的繽紛蔚然,古杏古桃靜靜怒放的辰光,她有許許多多的黃昏,扶在迴廊的欄杆上看著淡粉淺緋的花瓣轉為金黃,紛紛揚揚裡似一陣金色的雨……打著鞦韆飛過花雨,停下來時滿身滿頭,是比「春日遊,杏花吹滿頭」更風流的景緻……
這江南的山水,她更是看成了習慣,但這一刻,卓昭節仍是沉浸下去,那並不熾烈了的夕陽,卻有著難以描繪的浩大、溫柔,卓昭節仰望著餘暉,卻不期然的想起了「澤被蒼生」四個字,這本該春日裡最容易想到的詞,如今放在深秋的落日中,忽然出奇的和諧,卓昭節站了許久、又許久,直到身後嘈雜起來,有個聲音道:「噫,看落日看呆了嗎?」
語氣裡難掩戲謔,卓昭節背在身後的手頓時一緊,下意識的捏了拳!
回過頭去,果然一群人有漢有胡,簇擁著錦衣華服的寧搖碧上了甲板,好幾個侍衛或提著山雞、或拎了麂子、獐子等物,江南水草豐茂,這楓島雖然不很大,裡頭的小獸倒是當真不少,更有兩人居然還搬著一頭大蟒——那蟒身總也有盤子粗細了,被繞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抬上來,身軀兀自微微掙扎……
明合忙道:「女郎,咱們先回艙裡去罷?」
寧搖碧既然都回來了,想來遊若珩和蘇史那也快了,並且如今因為隨寧搖碧出獵的人多半都帶了獵物歸來,甲板上頓時顯得擁擠,明合與明吉就要勸說卓昭節回艙暫避。
卓昭節也有此意,暗暗瞪了眼寧搖碧,正要舉步,不想寧搖碧對周圍吩咐幾聲,眾人轟然應諾,都提了獵物回後艙,頃刻間將甲板上騰出地方來,寧搖碧走到卓昭節跟前,笑著道:「你那《夕陽簫鼓》練得如何了?」
「不勞世子操心。」卓昭節捏了捏拳,不冷不熱的道。
寧搖碧聞言,露出似笑非笑之色,道:「咦,你不會氣到現在罷?都兩三天了。」
這時辰與樗蒲之事也對得上,明合、明吉都以為是樗蒲,雖然不敢明著說話,但暗中都悄悄拉了拉卓昭節的袖子,示意她莫要與寧搖碧太過為難,只是卓昭節暗中吃了大虧,連說都沒地方說去,哪裡肯理她們?仍舊是拂袖而去!
她回到艙房又過了片刻,才聽說遊若珩與蘇史那回來了,兩個人雖然帶了小廝、侍衛,據說還是有點狼狽,甚至遊若珩還親自下水一回探了水底,所以回來之後都各自更衣沐浴了。
卓昭節又是獨自在艙裡用畢晚飯,心想明兒應該就要回程了,也不知道回程的路上,有沒有機會纏得遊若珩答應不告訴班氏……琢磨了半晌,覺得只有把《夕陽簫鼓》練好,才能有生路——怎麼著也得將這回出來時用的理由解決了,才可以辯解樗蒲不過是一時遊戲啊!
因此用過晚飯,就命明合、明吟不許打擾,拿了琵琶,認真練了起來。
她追想著黃昏時湖上落日的浩大,指上漸緩,然而聽謝盈脈彈奏《夕陽簫鼓》時的那種祥和、盛世喧譁裡悠然寧謐的意境,卻模模糊糊彷彿摸到了門檻,固然因為邊彈邊追憶,彈得一首曲子斷斷續續不成樣子,但這麼彈完一遍,再彈時就順手了許多。
正練得漸入佳境……艙壁上,毫無徵兆的開了門,寧搖碧施施然走了出來,對目瞪口呆的卓昭節比了一個噓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