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涼取仕遵從前朝傳下來的身言書判四條,頭一條身,就是要身量挺拔容貌端莊堂皇,別說破相之人了,就是容貌不佳者都沒資格下場——這可是絕人前程的大仇!
卓昭節一瞬之間將自己知道的幾位江南士子回想了一遍,心驚膽戰道:「該不會是……宋郎君吧?」
這宋維儀是崔南風入室弟子,去年秣陵鄉試解元,遊家未來的郎子,前程燦爛輝煌的看都能看得到,最緊要的是,這人若是被毀了容貌,遊靈和他的婚事卻是滿江南都知道了,到時候是嫁還是不嫁呢?若是嫁了……三夫人定然要去四房裡拼命事還小了,事大的是遊靈這輩子怎麼辦?即使不嫁,遊靈悔過婚的名聲可也不好聽了。
遊氏冷著臉,道:「還好不是他!」
卓昭節才鬆了口氣,旁的人無論如何賠償彌補,慢慢來也就是了——然而遊氏道:「是一位名叫林鶴望的林郎君!」
「什麼?是他?」卓昭節吃了一驚,「怎麼會這樣?」
林鶴望雖然不是遊家的親戚,卻也是轉著彎的親戚,白家大房雖然有過兩個嫡女,但自從白大娘子難產而死後,呂老夫人與伏氏都把唯一的嫡女白子華視如掌珠,當初白子華擇婿之時,長輩們千挑萬選的,才參考了白子靜的意見,答應了白子靜這同窗家中的提親,當然也是指望這林鶴望將來能夠封妻廕子的,去年秋闈,卓昭節雖然沒太關心,但也記得林鶴望同樣中了榜,固然不如宋維儀的解元那麼打眼,名次也不差——震城林家也算是當地積年的詩書人家了,三五代以來陸續出過好幾個地方官,雖然沒出過京官,但也不是可以隨便欺負下去的人家,再說為著白家這門親戚,遊家也做不出來把林家就這麼強壓下去的事情……
這林鶴望素來被震城林家視作光耀門楣的指望,也是白子華一身榮華前程的所在,如今他被破了相,這不啻是從天到地!
不僅僅是林家,連白家都要結下仇了!
卓昭節一瞬間就為遊燦擔心起來!在回到長安以來,看遊氏對待自己和赫氏、古盼兒,就知道媳婦與女兒的差別了,即使遊燦是白家的外孫女,可伏氏也不過是她的舅母罷了,又不是姑母那樣乃是骨肉至親,伏氏能不疼自己親生女兒嗎?白子靜也是伏氏的骨肉,伏氏不至於做出為了女兒出氣毀掉兒子的瘋事,但她以後怎麼還能像從前一樣疼愛寬容遊燦?!
林家、白家的家勢加在一起,遊氏也不是非常擔心,她現在臉色不好看,也是考慮到了遊燦,嘆道:「怪道你之前說燦娘和白家那孩子的婚事怎麼卜都卜不出個好日子,這還真是……好事多磨嗎?」
遊氏自己就是個把親生骨肉疼進心裡去的人,最能夠體會此刻伏氏的心情,本朝雖然風氣開放,女子改嫁不是什麼稀罕事,但林鶴望如今是毀了容貌又不是死了,白子華還和他有一嫡女,白家在秣陵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傷林鶴望的還是白家姻親呢!這種情況伏氏再心疼女兒,顧忌著白家的家風,又怎麼能讓女兒改嫁?何況林鶴望本身沒錯,白子華與他究竟有夫妻之情在,也未必肯走。
不改嫁,白子華的夫婿這輩子也就停在舉人上事小,但林鶴望從前程似錦的少年士子一下子淪落到了前路斷絕的地步,心情可想而知!再加上白家與遊家的姻親關係,即使他不遷怒白子華,恐怕林家其他人也不會放過白子華,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遊氏這樣感慨著,但卓昭節卻知道,這要是換了個人也許還能撐過去,但白子華生來性情軟弱可欺,林鶴望不遷怒她,只要不全心護著她,林家其他人都能逼死了她!
問題是現在林鶴望恐怕是自顧不暇,哪裡來的心情保護白子華?
卓昭節皺眉道:「母親,煊郎到底是怎麼傷了林郎子?」
「這也是作孽。」遊氏這麼會兒已經不知道嘆了幾次氣了,皺著眉道,「他傷林鶴望前兩日,看了一本志怪類的閒書,據你外祖母說,那裡頭提到了有某種精怪會在背後拍人,人若回頭就趁機下手暗害,這傻孩子信以為真,自看過之後就整日里惶惶不可終日,將你給的那柄匕首也揣著不離身——偏他這麼杞人憂天又沒人知道,這些時候不是踏春的好辰光嗎?秣陵合適踏春的那就那麼兩個地方,結果那林鶴望也不知道怎的,看到他一個人在,過去逗他,從後頭拍了下……這孩子被嚇得反手就是一下!林鶴望哪裡防備?」
卓昭節心下一沉:這麼說來,遊家是半點不佔理了?她忙問:「傷得厲害麼?有沒有補救的法子?」
遊氏道:「你外祖母寫信來正是要商議此事,要論醫術,到底是長安太醫院的太醫最為高明,而且天子腳下向來不乏奇人……反正林鶴望怎麼說也是遊家轉著彎的親戚,何況就算不是煊郎下的手,也犯不著看著人家好好的郎君這麼沒了前途,所以打算送他到長安來醫治,咱們得幫著延醫問藥!」
「這麼說來,也許還能恢復?」卓昭節眼睛一亮。
遊氏面色沉沉,搖頭道:「你外祖母說指望不是很大,但林家很不甘心,如今那邊什麼都不想談,只想尋人醫好林鶴望……你外祖母也不過是盡人事罷了。」她瞥了眼卓昭節,「這信是你外祖父託驛站那邊快馬送來的,如今人已經在北上的船上了,恐怕花會不結束,人就要到……你小心點。」
卓昭節一驚:「這不關我的事吧?」
「怎麼不關你的事?」遊氏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誰叫你給煊郎那柄匕首的?!再說了,林家這麼發瘋也似的想治好林鶴望臉上的傷,若是治好了,這件事情很可能就這麼結束了,若是治不好,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你憑什麼以為他們會不遷怒送那柄匕首給煊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