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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蓁被帶入了宮中,到了大殿外,宮人替她打起簾子,她款款步入,珠簾在身後落下,發出清脆碰撞之聲。
立在大殿前方的衛昭與宋氏,首先回過頭來。
衛蓁目光從二人臉上掠過,她在來宮中前的路上便猜到一個大概。
衛昭夫婦怎會知曉她參與此事?必然是從衛璋口中得知。
衛璋在被流放前,對沒能除去衛蓁心有不甘,所以留了一個私心,將「衛蓁刺傷過六殿下」一事告知了心腹,想必也是千叮嚀萬叮囑,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聲張告知衛昭夫婦。
然而恐怕他也只告知了這部分實情。
如若他們知曉,太子也是幕後主使之一,那他們還敢向楚王告發嗎?
一旦她下水,太子也定然脫身不得。
大殿內還站著太子,王后坐在寶座之上,祁宴比她早一步先進入了大殿,此外還有衛瑤等一眾人。
宦官恭敬地對衛蓁做了一個手勢,傾身輕聲道:「衛大小姐,請吧。」
衛蓁朝內殿走去,指甲攥入掌心之中,刺痛感傳來,強迫著她漸漸冷靜下來。
等會楚王發問,她便矢口否認,除非有直接的證據,否則對她的一切控告都不過是猜測。
然而這也足夠棘手,楚王性情不定,尤為疼愛景恪,難保就不會因此遷怒於她。
衛蓁俯身跪拜,額觸地磚,裙裾垂散在身後。
她婉婉的聲音在大殿之中響起:「臣女衛蓁,叩見大王。」
君王坐於上方,面容威嚴,周身一股冷峻之氣撲面而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衛昭,讓你的夫人上來說吧。」
宋氏走出,在衛蓁身側跪下:「稟君上。臣婦也是今日早些時候才得知這一謬事。那夜衛蓁在酒宴之上中途離席,一直到宴席結束都未歸來,實則是與六殿下進了一處寢殿,六殿下並非被刺客所傷,而是衛蓁所傷!」
「臣婦此話自非空穴來風。臣婦的兒子衛璋,正是負責宴席上的侍衛,他可以作證,他的手下也可以作證!大王將人喚來對證便可。」
太子冷聲打斷道:「一派胡言!」
宋氏心頭一震:「太子殿下……」
「衛璋的手下也是孤的手下,若真有此事,孤怎會不知?」
上首的楚王道:「衛蓁,這話你可有反駁的?」
衛蓁望著面前冰冷的地磚,從她進來到現在,楚王都未曾讓她起身,就維持這樣一個伏地而拜的動作。
然她動作始終優雅有禮,開口聲音輕柔:「臣女那夜並未去過暖殿,若是君上想要對證,儘可將證人帶至殿內。」
「君上,那夜是臣負責搜查的離宮。」
身旁有人走出,在衛蓁面前投下一道陰影。
「少將軍搜的?」楚王沉默了一刻,「是不是還有莊統領?」
「是。臣與莊統領皆可作證,那晚衛大小姐的確未去過暖殿,當時臣帶領的一眾將士也都看見,衛大小姐確實在自己阿弟的寢殿之中。臣入殿搜查後,並無半分不妥。如若君上有疑,不如去請莊統領。」
楚王擺擺手,示意宮人去請。
不多時,莊統領被帶到了殿前。太子景恆側過身,目中暗含深意:「莊良,那夜搜查到了什麼,你可直說。」
莊良會意,恭敬回答,與祁宴所說別無二致。
「君上不可聽信他二人的話,祁宴口中無一實話,他二人在給衛蓁做假證!」衛昭走出來道。
楚王淡聲道:「太子,衛璋是你手下,此事你可知內情?」
一旦事情再查下去,火必然要燒到太子身上。
太子撩袍跪下:「那夜宮宴之上,衛蓁中途離席,並非獨自一人,兒臣與她一同出去散心,後將她送回了衛家的寢殿。說她與景恪共處一室,簡直荒唐。」
「太子殿下怎也為衛蓁做假證?」宋氏將衛瑤推至身前,「那夜殿下分明是與臣婦的女兒在一起!」
太子鏗聲:「孤何須撒謊來袒護衛蓁?實在是那夜情況的確如此,孤並未見過衛瑤!」
他扭頭看一眼衛昭夫婦二人,目中頓露狠色。
衛昭夫婦不知太子為何站在衛蓁一邊,卻也立即明白太子不悅,立馬噤聲。
一道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情任何緒的起伏:「衛蓁,你上來。」
衛蓁緩緩起身,往高階之上走去,到楚王寶座前,再次雙膝跪下。
身為臣子不能正視君顏,她垂著眼,視線落在楚王的衣袍之上。
楚王擱在寶座的手,朝她伸來,衛蓁下巴微微吃痛,被迫著仰起頭,對上了那雙灼熱的眸子。
楚王在眾人面前握住衛家女郎下巴,這一動作,令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大殿安靜極了,針落可聞。
楚王雙眸微眯,令衛蓁想起了景恪,他也有這樣一雙眼睛,眯眼時便猶如毒蛇在吐信。
楚王道:「若說別的人傷害景恪,寡人可能不信,然而是你,寡人不得不懷疑,因為景恪此前曾向寡人要過你。」
他沙啞的嗓音,猶如砂礫刮過石頭,令人毛骨悚然。
「那時寡人應下了他,讓他安分守己再過些時日便可。因為寡人也動了另立儲君的心思,反正無論太子是誰,太子妃必定是你。」
一股寒意慢慢爬上了衛蓁的脊柱。
所以那一夜,景恪在暖殿之中見到她,才會那樣肆無忌憚,直接將她壓倒在床榻之上。
衛蓁濃密的眼睫顫抖:「君上,臣女那夜並未見過六殿下,祁少將軍和太子殿下都可以為臣女作證,再有六殿下是後來被猛虎所傷方才身亡,是衛璋陪同在側,與臣女沒有絲毫關係。」
太子道:「父王,的確如此,是那衛璋安排的猛虎,不想猛虎脫了籠。」
楚王搖搖頭,揮袖示意太子噤聲,看著衛蓁道:「寡人才失去了孩子,在想你既然這麼得他喜愛,不如去陪陪他。」
衛蓁後背冷汗涔涔。
她清楚地知曉,楚王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衛蓁傷了景恪,而是在尋一個心安。
景恪從遇刺到身亡,存在諸多疑點,然而再如何調查也只能調查出有衛璋參與,治衛璋一個失職之罪。
眼下衛蓁作為嫌疑之人,被送到他面前,楚王處置了衛蓁,便也算對得起景恪。
衛蓁喉嚨發緊:「臣女不知如何才能叫大王放心。是大王覺得臣女這副容貌蠱惑了六殿下,想要臣女毀去?又或是覺得臣女此身不詳,需要去祀壇為六殿下祈福?還要用其他方式,才能向大王表明臣女絕無二心?」
大殿之外傳來稟告聲:「殿下,晉國的使臣求見!」
晉國的使臣在外等候多時,之前便一直遞話進來,要見楚王一面。
楚王道:「讓他再等等。」
此話一落,下方祁宴出聲:「不知君上可還記得衛夫人?君上即位之初,朝堂不穩,獵場之中,有逆臣賊子行刺君上,君上身邊近乎無人,是衛夫人撲在君上面前,給君上擋了足足三箭。君上都忘了嗎?」
楚王望著面前人,慢慢地冷靜下來。衛夫人慘死的一幕,這些年仍舊時常出現在他夢中,時刻提醒著他,對待逆臣不能手軟。
下方衛昭夫婦一聽提到衛夫人,正要出聲,被太子狠狠地瞪了回去。
楚王道:「是,寡人說過會善待衛夫人一雙兒女……景恪之死,雖非衛蓁造成。但那夜暖殿之中,她是否刺傷了景恪,仍舊存疑。」
楚王慢慢鬆開了衛蓁。
眼下他看似鬆了口風,衛蓁卻心知楚王之喜怒無常,假以時日定會再拿此事發難。
更何況她並非衛夫人親生,沒有家族庇護,王室想要處置她,便如碾壓一隻螞蟻般容易。
楚王在一日,她便永遠要提心吊膽一日。
門口再次響起通報聲:「君上,晉國使臣來了。」
楚王看向一側寶座上的王后:「你帶晉使去見弋陽。」
王后坐著不為所動,在楚王再三追問下,起身道:「我已將弋陽送走,她此時不在京都。」
楚王眼中頓生厲色:「晉國的使臣已在殿外候著,和親事關兩國盟交,豈容你兒戲!」
王后道:「我的女兒絕不能被送去和親!」
「此時生變故,便是踐踏老晉王的臉面,叫寡人如何交代?」
衛蓁聽著殿中之人的爭執,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像做好了什麼決定。
她揚起頭道:「君上,臣女願為弋陽公主代嫁,入晉地結兩國之好。」
簾幕輕晃,少女從地上直起腰,裙襬鋪散在身後,金光落在她長睫之上跳躍,如同振翅的蝴蝶。
她面容玉淨,聲如玉撞:「晉使需要一位公主,臣女可代弋陽公主出嫁晉國,以表我對楚廷的赤忱之心。」
她一字一句似咬牙道:「不知如此,可否打消大王心中對臣女的疑心?」
隨著她話音落地,大殿之中的空氣一時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