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周進退維谷的局面,已經不容他們再拖延,他帶著她往甲板另一側奔去,十指相扣,衣袂被風吹得飄舉。
在匪兵衝上甲板的一刻,「撲通」一聲,兩道身影跳下了大船,墜入了江中。
風聲與廝殺聲,在入水的一剎那泯滅,江底的世界是一片寂靜。
衛蓁的長髮在水中鋪散開,眼前視野所及,只有一片空曠的黑。
她努力伸臂,往上游去。
可水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猶如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死死往下摁去。
「咕嚕嚕」她口中吐出氣泡。
黑暗的江水對她來說就猶如看不見的牢籠,一點點收緊,要將她腹腔中僅剩的一點空氣逼出。
衛蓁口中的空氣快要耗盡,只覺手腕一緊,便被拉入了一個懷抱之中。
「咳咳!」江水晃**,二人浮出水面,衛蓁靠在祁宴肩頭,大口大口喘息著。
他指了指岸上,示意她游去。衛蓁用力點頭。
夏日的夜晚熱風滾燙,江面不算寒冷,衛蓁扣著他的手,與他往前游去。星野駒隨著他們一同鳧水,護在衛蓁的身旁。
快要上岸之時,隱約聽到身後有水聲撲騰。
衛蓁轉過頭去,看到有水匪打鬥時落入江面,他們在水中浮沉。
有的繼續登船,有的則往江邊游來。
當中有人見到衛蓁,還有她身側那匹通體雪白的寶馬,登時高呼:「快!兄弟們,這有一匹寶馬!」
祁宴顯然也看到了他們,轉身道:「你先上岸。」
他鬆開了衛蓁的手,衛蓁看到他取下馬鞍上掛著的寶劍,朝著那群匪兵走去。
此處離江邊已經很近了,衛蓁留下於他也是累贅,奮力往前游去。
她上了岸,撐著地面咳嗽,水珠不停從髮間流下。
她已是精疲力盡,幾乎是被馬駒拱上的岸,強撐著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身體靠上樹幹休息,一邊眺望江面。
江面太黑,沒有燈火,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修長的影子。
不斷有水匪朝岸邊湧來,祁宴以一當十,一劍封喉,一邊砍殺一邊往江邊游來。
衛蓁注意力全在祁宴,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
「是個女人!」
在那匪兵朝著衛蓁撲來之時,衛蓁亮出手中握著的鋒利簪子,死死簪進他喉嚨裡。
鮮血濺了出來,屍首倒在她面前,身子翻過來,露出一雙暴漲凸起的眼睛,還在死不瞑目地看著衛蓁。
衛蓁忍著心口的驚悚,用腳將那屍首踢開,而這已經耗盡了她全部力氣。
不知從何處,又有一男人出現,那人從水中走來,看到衛蓁和一旁馬駒,眼中露出精光。
衛蓁的手搭上了身邊嶙峋的石頭。
那人也拔出了腰間的匕首,朝著衛蓁走來蹲下,口中嚷嚷著粗鄙的話語,說要將她帶回匪兵營。
一道影子投在了他的身後,祁宴不知何時上了岸。
他一把拉住男人的後襟,用力暴扣他的腦袋,重重砸到一旁的樹幹之上。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叫人始料未及。
烏黑的鮮血,順著粗糲的樹幹滑下!
祁宴面無表情,拔出匕首,朝著那人後頸釘去。
雪亮的劍光拂過他冷冽的眉眼,鋒利的匕首捅破那人的喉嚨,發出樹幹裂開的聲音,竟是入木三分。
血水霎時四濺,灑滿衣袍,落滿了他修長如玉的手,也沾上他玉白的面容。
那人就被這樣釘在樹幹之上,死前雙腳懸空,都未曾著地。
祁宴臉頰邊帶著血,分明是滿身血汙,凌亂不整的,卻襯得他更是說不上來的俊秀。
不斷有士兵落水,朝著岸邊游來,祁宴拉她起來,道:「我們走!」
下一刻,他已攬著她的腰肢,將她帶到了馬上。
風聲獵獵,駿馬揚塵,身後追兵不斷,空氣中充盈著濃烈血腥的味道。
星野駒不愧於它的名字,頭頂星野垂落,於茂密林間奔走,腳下卻如履荒野平地。
那些匪兵很快被甩在了身後,見跟不上索性也不再追,轉而回去搜刮船上的寶物。
星光月色,駿馬於林間馳走,風馳電掣。
直到聽不到那些匪兵的聲音,衛蓁才敢開口:「祁宴,你有沒有受傷?」
身後人道:「我無事,不必擔憂。」
翻過了一個山頭,已確定不會再有人跟來。
衛蓁在祁宴的攙扶下,慢慢下馬,走到小溪邊清洗身上的髒汙。
她在黑夜中看不見,卻能感覺清冷的月光照在身上,問道:「我們現在在哪裡?」
「晉國的邊境。」
祁宴蹲在樹幹邊,藉著林間樹葉間下來的稀疏月色,仔細辨認著土地上的痕跡。
常年行兵作戰,在夜間識路,一些能力已經內化於心。
樹根旁,散落著一些腳印。
祁宴撥開了草叢,順著腳印往前走,「這裡有人行走的腳印,附近應當是一個村落。且若我沒認錯路,這裡當快到我母親的封地了。」
衛蓁道:「姬琴公主的封地?」
祁宴回到她身邊,道:「母親嫁給我阿爹後,外祖為了方便她與晉國的往來,便將晉楚交壤之地的洛水瑕邑一帶,封給了母親。」
祁宴一眼星野駒,它好像格外喜歡衛蓁,不停地用頭蹭著她的頸窩,弄得衛蓁受寵若驚。
他對衛蓁道:「上馬吧,我們今夜先在村落裡住一晚,明日一早入瑕邑。」
他們沿著土地上的腳印往前走,村落坐落在大山深處,夜色已深,村中人皆已安睡下,只村間道路上幾隻燈籠照落,散發著昏黃的光亮。
祁宴騎著馬在村落徘徊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間荒廢無人用的屋子。
柴扉推開,發出吱呀的聲音。
衛蓁小心踱步,跟在他身後,聽到山間鷓鴣聲,雙手緊握住祁宴的手,「我們到了嗎?」
祁宴推開了屋門,門上灰塵落下,他揮了揮手,替衛蓁掃開面前塵霧。
屋內雖久無人住,但桌椅床凳等東西倒是俱全,窗戶牆壁也能遮風蔽雨。
唯一的缺點……
祁宴嘆了一聲。
衛蓁道:「可以住嗎?」
「住自然是可以住的,」他頓了頓,「但衛蓁,這屋裡只有一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