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人對此也略有耳聞:「此病能治?我怎聽說凡染上此病者,哪怕治癒好,臉上也會永留瘡疤,容貌再難恢復如前。」
衛蓁微笑:「醫工也在盡力為我醫治。」
在一切塵埃落定前,衛蓁話不敢說得太滿。
只是此言一落,殿內氣氛便有些微妙了。
「盡力治好」,那便是有可能治不好……眾人目光復雜。
不多時,宴席開動,侍女進入大殿,為貴族們端上菜餚。
當中仍有王孫,仍未移開落在衛蓁身上的視線,藉著侍女送膳食期間,也正大光明打量起來,便覺一道灼熱的目光看著自己,定睛一看,乃是楚公主身後華服少年。
對方幽暗的眼神,如鋒利的刀斧,似乎要洞穿自己的髮膚。
那王孫被看後背發涼,頓時收回目光,而後從僕從口中得知,此人乃是楚公主的弟弟。
在場之人都是貴族男女,這等場合本就不是為了用膳,而是為了社交,酒過三巡之後,便有人提議投壺為樂。
方才那打量的衛蓁的王孫,才準備出列,衛凌立馬走了出來。
王孫回想起衛凌方才神色,有意避開回座位,可無奈身後眾人已發出喝彩之聲,一下將他架了出去。
侍女遞上來箭矢,幾局下來,勝負已定。衛凌幾乎全中。
如是場面,看得男兒郎們熱血沸騰,紛紛吶喊。
衛凌也是一方封地的主人,帶兵打過仗,臂力與箭術都了得,從前在家中也沒少與衛蓁玩過此遊戲,要想贏這群貴族子弟,自是不在話下。
姬汜便離開座位,走上前來,要與衛凌比試。
前六局下來,依舊是衛凌佔了上風。
眼看姬汜剩下幾箭都擦壺口而過,他面上笑意漸落下去。
姬汜並未說什麼,招呼餘下幾位王孫,上前去比試相樂。
只是幾位王孫,都隱隱察覺其不悅,姬汜此人,倨傲難哄,因為年長尊貴,仗勢目中無人。
從前這等筵席之上,自是人人都哄著他,可從未有人敢下他面子。
偏偏今日來了個不懂審時度勢的毛頭小子……
然而眾王孫對姬汜性情心知肚明,可對面楚國人可不知。
姬汜搖了搖手中的酒盞,抬起頭來,笑道:「從方才到現在,公主都未動過面前酒盞,可是晉國的菜餚不符您口味?」
衛蓁搖頭:「晉國的菜餚比起我在楚國時,多了些更醇的滋味,卻也用得十分爽口。面前酒盞裡的酒未動,實在是因為我不擅飲酒,不勝酒力,故而用得少了些。多謝晉宮今日招待。」
她回話聲音輕輕的,保持著得體的禮節。
姬汜搖搖頭:「非也非也,酒量是要練出來的,公主一味避酒,酒量怎能漸長?」
姬汜回頭看一眼身後眾人,笑道:「公主入晉宮,竟不知晉國之習俗,晉國之酒淳烈,晉國之人皆愛酒,我們是以酒會客,公主既然入鄉,就得隨俗,是不是?」
這話一齣,餘下之人皆迎合。
姬汜身旁姬瑛,也給自己倒了杯酒,笑著說道:「是,公主您入晉國,要嫁給我這些哥哥中的一個,日後諸多場合,都需社交飲酒,公主怎能這等酒量?」
對於晉國的習俗,衛蓁當然全面瞭解過。
但唯獨這個酒,衛蓁有些接受不了。
一來,她本就酒量極淺,用一點酒就熏熏欲醉,酒後容易神志不清,二來是,晉國的酒醇烈,實在不是她能適應的。
和親路上,使臣也叫他練練酒量,她一直躲避著,沒想到來晉國第一日,這有意疏漏的一環節就避不開了。
姬汜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巍峨,將燈架上的光擋了大半。
「我既為最年長的王孫,便先敬公主一杯,代晉國王室恭迎公主入晉。」
「阿姊……」衛凌傾身輕聲欲制止。
衛蓁握著酒盞,心知,自己初來乍到,對方以王室的名義敬酒,怎麼也不能拒絕的。
她緩緩起身,回以一笑:「謝二殿下盛情招待。」
衛蓁側過身,只將左臉對著眾人,撩開面紗一角,將酒盞送到唇瓣邊。
那酒一入喉口,便覺火辣辣的,被衛蓁強壓下腹中。好在酒盞中並無多少餘酒,她也能一飲而盡。
姬汜意味深長看著她:「公主戴著面紗飲酒,何其麻煩,何不將此累贅拿下,以真容直接見人?也是對我等的尊重。」
衛蓁手撫上右頰,「醫工與我說,此紅疹難治,敷藥後不能見日光,故而面紗不能取下。」
姬汜展臂,看一眼屋外:「可太陽已落山,並無日光照進來,公主怎還執意戴著面紗?不如揭下來吧!」
殿中之人或多或少對衛蓁的樣貌好奇,此刻皆凝目於她身上。
衛蓁垂下首,唇角淺笑,聲音柔和:「實在抱歉,二殿下,並非我不願真容示人。」
姬汜被楚國人連續下了兩次面子,五指輕敲桌案:「行,那就請公主與我再飲酒一杯。」
宮女又給衛蓁斟一盞酒,衛蓁握起酒樽,這次飲下後,腹部感覺都燒了起來。
姬汜看向身邊之人:「公主也不能厚此薄彼,既飲了我敬的酒,這屋裡還有其他兄弟在呢,是不是?」
一旁姬瑛舉起酒樽,「那我也敬公主一杯。」
衛蓁才要舉杯,身旁祁宴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若不能喝,就不要強喝。」
衛蓁看著對面女郎,想著到底是她白日來迎的自己,再次將酒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喝完這一盞,衛蓁已決意不再喝。
然而姬汜已叫王孫一一起身來給他敬酒。
衛凌看不下去,欲立馬起身,被一隻手伸出拉住,將他手臂重重壓在酒案几上。
景恆攥著他手腕,目光深暗:「此是晉宮,難道要你替你阿姊得罪晉王室?你現在逞一時意氣,日後你走了,替你受著的都是你阿姊。」
衛凌愣住。
景恆道:「晉人豪邁不拘小節,他們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恰在此刻,衛蓁身側之人突然開口:「殿下,公主酒量淺,實在不能再飲。我看諸位已經酒酣,不如改日再飲?」
眾人看向那說話之人,郎君隨意坐著,修長的指尖握起酒盞,長眉映著燭火,「二殿下,我替她飲下這一盞酒,可好?」
姬汜被打斷,一張臉沉了下去:「這酒是敬給公主的,你什麼身份,又給公主擋酒?」
當時身邊便有人提醒道:「殿下,這是姬琴公主之子,楚國的少將軍祁宴。」
姬汜驟然起身,身量不穩,撞得酒案都晃動了一下。
一旁的姬瑛,見姬汜雙頰泛紅,連忙示意僕從上來:「行了行了,別喝了,還不快攔著二殿下,上一次也是……」
姬汜卻一把推開姬瑛的手,朝著衛蓁一步步走來,「公主,在下也不要您多喝,最後三盞,一飲而盡,今日宴席便算結束,可好?」
衛蓁抬起頭,從她的角度,便剛好對上姬汜眸子。
姬汜笑道:「公主,此事對於旁人我可不會輕易揭過,今日只讓您喝這麼一點,已經是夠仁義的。」
場面的發展,有些出乎在場人意料。
衛蓁並未伸手去接,半晌的沉默,空氣都冷了半分。
「她說她喝不了,殿下是聽不懂嗎?」
身側一道聲音插進來,少年起身,與他相對而立。
燭火幽幽搖晃,將他的身影投到牆壁之上,是淵渟嶽峙,高貴挺拔之姿。
祁宴面容在燭火下,俊美得過分:「還是說這便是晉國的待客之道?」
祁宴修長的眼尾,暈開昏黃的燭光,目光如凌厲的刀鋒一寸寸割來。
姬汜冷笑一聲:「楚國蠻地來的下等臣民,不尊崇晉國禮儀,還敢對在晉國的土地上說這等話?」
他轉頭看向衛蓁,一字一句道:「公主既入晉國和親,日後便是我晉國之人,又怎能不守王室的規矩,是不是?」
姬汜走到衛蓁案几前,將衛蓁的酒樽拿起,送到衛蓁面前,要逼迫著她喝下。
衛蓁被攥著手,用力掙脫:「二殿下!」
突然之間,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道攥住姬汜的手,將他連人帶著一旁的酒案噼裡啪啦,盡數傾覆在地,其上菜餚杯盞摔了個粉碎。
這一番變故發生在轉瞬之間,驚得眾人目瞪口呆。
這一方是晉國的年長尊貴的王孫,代表王室的威嚴,另一方是楚國的將領,竟在兩國移交和親公主宴席之上,劍拔弩張,大打出手。
姬汜背倒在地,身子抽搐了一下,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面色發青,方要爬起來,一隻靴子已經踩到了他的右肩之上。
那力道之大,猶如刀刃,在一點點剜他的血骨。
姬汜疼得雙目凸起,眼中血絲畢顯,順著那人筆挺收束的小腿往上一點點看去,便對上了一雙冷漠的雙目。
年輕的郎君,居高臨下看著他,彷彿在欣賞一隻狼狽的獵物。
四周燈火憧憧,膽小的宮人跌跪在地說不上話。
郎君半傾下身,分明是昳麗的雙目,卻透著令人感覺毛骨悚然的危險。
晚風徐來,碎髮拂面,郎君湊到他耳邊,薄唇微啟:
「再動我們的公主一下,試試看。」
姬汜眼眶充血,望向衛蓁,下一刻,祁宴含笑的聲音再次響起——
「看看我會不會現在就動手剁了你半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