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隘狹窄而極長,是保護魏國國都的一道天然壁壘,前後幾里長的山上都是持弓之人。
最前頭的楚軍已經安全出峽谷,後頭的軍士也放心跟上。景恆被眾多士兵簇擁著正要策馬入谷,就在這時,一聲洪亮的「放箭」聲響起,回**在山谷之中。
一瞬間,漆黑的箭雨從四面八方落下,周圍無數士兵應聲倒地。
「大王!快走!」士兵們持盾護衛在側。
景恆目眥盡裂,立馬反應過來,高聲下令士兵撤出山谷!
然而峽谷已經成為了喪命谷,伴隨「嗖嗖嗖」之聲,屍體烏泱泱堆了一地。
……
峽谷中第一次交鋒,是魏軍取勝。訊息傳回王宮時已經是深夜,尚有一千人左右的人馬活著回城,衛蓁出宮親自去迎接他們。
領兵之人,是國都兵事統領顏中,給衛蓁帶來了兩則訊息:好訊息是,峽谷之中敵軍死傷人數至少過萬,另一則訊息,是楚軍的人遠不止之前信上說的三萬,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多。
衛蓁神色凝重,點頭讓他們儘快休息,不管如何,第一仗贏下,打贏了士氣,叫城中百姓看到了希望。
而楚軍也沒有放棄,次日午後,在城外幾里之地開始結營紮寨。
兵臨城下,隨時可能出兵。
從夜晚到清晨再到第二日,國都籠罩在寂靜之中。百姓躲在家中,很久以來,國都都沒有經歷過戰亂,他們從未感覺過這般恐慌,沒有人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究竟是楚軍攻破城門,還是魏軍誓死抵抗。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禱。
一聲嘹亮的號角響起,楚軍終於朝著國都奔來。
魏國的城牆之上立滿弓箭手,隨著統領一聲「搭弓」,整齊劃一的拉弓聲響起。
衛蓁就立在宮外高樓上,看著前方計程車兵們作戰。
魏軍統領發號施令,「敵軍已經到射程了,放箭!」
箭雨四散,下方楚軍接連倒下。然而很快兵馬再次補上來,好似源源不斷一般。
「弓箭手準備!放箭!」
又一場箭雨落下,第二批衝上來的楚軍頃刻人仰馬翻,然而魏國的弓箭手搭箭速度再快,也抵不過楚國兵團湧來的速度快。
那密密麻麻的人影,烏黑如同罩頂之雲。
很快便有一群楚國士兵穿過箭雨直撲城樓,架起高高的雲梯,試圖攀爬上城牆,魏國弓箭手見狀退下,士兵們上前丟擲火石,裹著熱油的滾燙巨石,轟然落下去,火舌瞬間吞噬了木梯。
淒厲的嚎叫聲,伴隨著風聲,傳遍了王城上方。
衛蓁看著空中如雨的羽箭,高聲道:「不要慌,楚國有兵馬,我們也有輪換計程車兵!」
攻城比守城艱難得多,需要攻方數倍的兵力。魏國就算兵力處在劣勢,但第一仗已經打贏,不是沒有取勝的可能。
只要他們能熬過最難熬的前幾日。
衛蓁再次高聲道:「不要慌!頂住!他們遠道而來,必定疲累,我們以逸待勞,無須懼怕他們!」
浴血奮戰計程車兵們,聽到公主親自督戰的聲音,高聲道:「殺!」
可即便如此,傷員還是不斷被抬下城樓。衛蓁轉身往樓下走去,身後護衛連忙道:「公主,您要去哪裡?街上不安全,隨時會有羽箭落下來。」
衛蓁不顧阻攔下樓,她不能無動於衷光站著那裡,總得做些什麼。
她下了樓,隨手解開身上的披風,接過軍醫手中的紗布,走到受傷計程車兵們面前。
「楚國的大軍開始壓上了。」城門處傳來撞擊聲,摧毀著堅固的城池城門,也重重撞擊在衛蓁的心上。
衛蓁沾滿鮮血的雙手顫抖,低下頭看著面前士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王女,是魏國公主,周圍無數人看著她,她如若退縮,那些將士也會退縮不前。
空氣中充盈著血腥之氣,她許久未曾給傷兵包紮了,才拿起紗布時倍感不適,欲嘔之感從腹中升起。
衛蓁長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傷兵,微微笑道:「我來為你包紮。」
她期盼著,衛凌收到她的來信後,儘快帶兵趕回來。
快一點,再快一點。
兩軍懸殊如此之大,魏國國都能否守住,全看他們的運氣,也交給天意。
但她心中始終相信,天意會站在他們這一邊。衛蓁堅信。
……
晉國,魏國國都外的百里之地。
星河燦爛,夜涼如水,已經入夜,萬物開始休眠,王帳卻一直亮著燭光。
身著銀色盔甲的年輕男子撩開簾子,大步走出帳篷,他雙眸清寒,高聲喚來自己坐騎,長身翻身上馬。
在他身後,簾子晃動,衛凌也快步出帳,喚道:「祁宴!」
四周營地上計程車兵朝他們看來,衛凌讓他們繼續做手上的事,快步走上前去,拽住星野駒的韁繩。
他咬牙看著馬上人,壓低聲音,道:「阿姊送來的信上只讓我帶兵回去,她特地交代了,不許你過去。戰事正是關鍵之時,你若離開此地,萬一有突發情況怎麼辦?我去足矣。」
祁宴用力扯了下韁繩,淡聲道:「我知道。」
「那你還去?」衛凌從前竟沒發現這個友人比自己還意氣用事。
馬上的年輕男子眺望著前方,聲音沉靜如水:「她在信上說若是守城,以國都七千將士可以一搏,我也相信以她的本事,不需要我過去,她也能做很好,但我不能坐視不管。」
長風吹來,草葉颯颯,他低下頭,輕聲道:「她的我的妻子,我知曉我有職責在身,但我必須去見她。」
衛凌一愣,便是這一下,韁繩從手掌中脫出。
衛凌看著那一人一馬身影逐漸遠去,感受掌心微辣的疼感,喃喃道:「阿姊是你的軟肋,對吧?」
夜裡寒風拂來,祁宴一人策馬而行,大軍在後,他一人獨自在前,月光為他鍍上一層清冷的寒光。
他握緊腰間那一把衛蓁送給他的寶劍。劍穗上墜著的寶玉傳遞來冰涼的觸感,直達他的心尖。
他知道自己被衝昏了頭腦,權衡利弊之下,明明讓衛凌帶兵回去援助更好。但他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實在害怕就此失去她。
祁宴將玉墜用力扯下,抵在心口,彷彿能感知她就陪在自己的身邊。
前方山巒連綿起伏,烽火臺上烽煙升起,草葉被星光浸染,閃著明滅的的光芒。
那些過往美好的畫面走馬觀花地湧現在眼前——
春日雨夜裡,他負傷闖入她的屋中,她生疏卻耐心為他上藥;仲夏夜裡,星辰璀璨,他護送她和親,送她寶石玉墜,與她第一次生澀地親吻;秋夜螢火如星,為她過生辰,她醉酒吻上他,說喜歡的人是他;冬夜星河暗淡,她在雪中奔向他,為他擋下那一鞭……
再到又一年春夜,他潦倒無比,她奔赴千百里從晉國國都來找他,與他度過人生最暗淡的一段時光。
若她曾經不顧一切地奔向她,那他也可以不管不顧地奔赴去見她。
願上天憐憫,請再給他一點時間,讓他去見他愛人一面。
祁宴握緊手中珠玉劍穗,奮力甩鞭,星辰月色灑在他的身上,照亮他前行之路。
「駕!」
原野之上,白駒踏星,朝著前方義無反顧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