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在午後醒來,瞧見席地而坐的衛蓁。秀致的光影落在身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晃,她俯趴在那裡,手還緊握住魏王的手。
魏王低聲喚來宮人,從宮人口中得知早先時候發生了何事,垂下眼眸,溫柔注視著熟睡的女兒。
衛蓁被宮人走動的響聲吵醒,緩緩睜開眼簾:「父王?」
魏王微微一笑,伸出手撫摸她的鬢髮,衛蓁將頭靠在他的手臂上,安靜地聽著從香爐中傳來的細微動靜。
所有的喧鬧都被隔絕在外頭,這裡好似全然沒有受到戰事的影響。
「父王,我有些累了。」
魏王低下頭,知道她說的累遠不是指身子累,輕聲道:「這片土地上的血從來沒有幹過,你身上的王袍是用血染成的,沉重無比,所以你會覺得累。」
她喃喃道:「我們的人已經流了這麼多血,能止住那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
「央央覺得呢?」魏王問道。
衛蓁仰起頭,花影在她面頰上游走。
魏王笑道:「央央。魏國這一次能否抵禦得住楚軍,說是要看天意的造化,可你帶著那些士兵堅持了這麼多天,根本不是運氣。」
他低低咳嗽一聲,衛蓁要扶他躺下,魏王搖搖頭,極其用力地握緊她的手。
他目光空遠,好似在回憶極其久遠之事:「昔我君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櫛風沐雨,以開魏道。一切都是靠著自己雙手鑄就。」
「魏國與楚國打了這麼多年,與晉國早年交鋒也不落下風,便是不怕鬥爭,魏國的血是刻在你骨子裡的。」
魏王的眼眸中好似有一簇微弱的火光升起,「那些臣民也是,骨子裡不會服輸,魏國延續了這麼久,你得與他們站在一起,鼓勵他們,只要在一起便能取勝。」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拿過帕子捂口,揭開後看了一眼,將帕子收到一邊。
衛蓁一把拿過帕子,上面密佈紅梅般的血痕映入眼簾。
衛蓁眼眶溼潤,反握住他的手,「女兒說過會帶來醫工幫您治好病的,您都忘了嗎?您一直讓我堅持住,我也希望您為了我再堅持一回。」
她額頭抵靠在魏王的手上,沙啞著聲音喚道:「父親……」
她少時未曾被父親教導過一日,如今能有幸回到父親身邊,她一直知道,魏王教她的一切,讓她學會成為一個君,掌管好一國的臣民,是想讓她儘快地成長起來。他在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彌補過往的虧欠。
魏王長嘆笑道:「父王當然沒忘。」
他拍了拍衛蓁的後背,「央央,你若累了便好好歇一歇,等你醒來,父王陪你一同出宮,去見那些城民。」
衛蓁起身道:「不用父王,我已經歇夠了。」
魏濟看著面前人,少女婷婷玉立,眼中清淚澄澈。
她就如同一把野火,哪怕被風雨澆灌,依舊能不斷燃燒。
他只有這一個孩子。而成為她的父王,是他這在這世上最自豪的事。
她道:「我們現在便出宮去。」
魏王握緊她的手,道:「好。」
……
日暮西山,國都的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皆是慌張神色。
一輛馬車在道路中央停下,四周侍衛列隊在側。
「大王,大王來了!」不知誰人高聲喚了這一句,引得原本寂靜的人群一下躁動起來。
百姓們聚集在一座高臺下。
魏王沾在高臺邊,對衛蓁道:「去吧,上去告訴你的臣民,他們應該怎麼做。」
衛蓁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目光一一掠過那些陌生的面龐。
寂靜聲中,她的聲音響起:「魏國已經沒有退路,等到楚人攻進來,便會侵略我們的家園……」
就在此刻,「轟」的一聲巨響從城門口傳來,地面都為之晃動。
「城門!快來城門!」士兵們高聲呼喊道,「城門要破了!」
人群幾乎立馬起了騷亂聲。衛蓁轉目看向城門,門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最中央一塊地方被不停衝撞,彷彿下一刻便會出現一個巨洞,令人毛骨悚然。
「城中木頭已快用盡了!石塊也快沒了!」士兵飛奔而來稟告。
沒有木頭,沒有石塊,士兵們便無法阻攔那企圖攀爬上城樓的敵兵。
天地間充斥著兵戈相接的刺耳聲,衛蓁回過神來:「城裡沒有石塊木頭,但王宮有,去將王宮裡的巨木橫樑拆下來!」
士兵們愣住。誰都知道王宮禁地,無比尊貴,怎能說拆便拆?
衛蓁道:「王殿沒有可以再造,但王城不能被毀!我是公主,便聽我的!」
在這間不容發之刻,沒有空再給眾人猶豫,士兵們抱拳起身,朝著王宮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