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宴與她從前見過的兒郎都不同,魏國所有世家貴族子弟是因為她的身份對她不同,而少年卻不一樣,在她面前不曾低聲下氣、不曾卑微討好,平等地對待她,不卑不亢,她能感受到他一片真誠。
雖然只相處了一個午後,衛蓁一想到要與他分別,也真覺得不捨。
夜色迷濛,她漸漸闔上了眼簾。
日到正午,魏王的車隊啟程,楚國的臣子齊齊走到路邊相送。這一次和談,兩國順利定下了盟約,約定三年之內互不攻伐。
臨走之前,魏王后輕拍衛蓁的肩膀,讓她去和姬琴公主還有祁將軍道別。
衛蓁一一行禮,到了祁宴面前,長吸一口氣,道:「祁宴哥哥,我走了。」
聽到她喚「哥哥」,祁宴明顯一愣,隨即道:「公主保重。」
他送她走上馬車,車輪滾滾動了起來,衛蓁無力趴在窗戶邊沿,看著營地前的眾人越來越小,逐漸化成一個黑點,再也消失不見。
小孩子的心事一向是藏不住寫在臉上,以至於魏王與王后都發覺了女兒情緒低落。
「怎麼了央央?」
衛蓁將車簾放下來,低聲道:「昨日在林中,祁宴答應今日帶我出去玩,但今日我就回國都了。」
魏王聽到這話,笑意一落:「央央,你怎不與父王說,父王今日多留一日也無妨的。」
衛蓁搖搖頭,笑道:「沒關係,當時我答應他出去玩,也是因為我待在帳中無聊,但現在我可以與父王母后早日回宮,也沒什麼遺憾的。」
魏王輕嘆了一聲。女兒有時候太懂事也叫人心疼,央央小時候就是陪著他們一同吃過苦,才養成了這樣懂事乖巧的性子,不肯麻煩他們。
魏王道:「瞧我們央央這樣,好像對他印象還不錯,那祁家的郎君對你可好?」
「我還蠻喜歡他的。」一提起他,衛蓁臉頰兩側就露出笑渦,「他人很好。昨日親自給我包紮,又扶我上馬,陪在我身邊護送我。」
小孩子的喜歡純粹不含有雜質,來得沒有緣由,皆是出於第一感覺,自然也是不同於大人間的喜歡。
魏王看女兒開心自然也跟著開心,抬手撫摸了一下女兒的腦袋:「日後你與他總還有機會相見的。」
衛蓁嗯了一聲,正要鑽入魏王懷抱中,就聽車外傳來一陣呼喚聲:「少主!」
她起初以為聽錯了,然而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她一下撩開竹簾,將腦袋探出窗外。
一望無際的草地上,出現了他那匹雪白的駿馬身影,馬兒矯健如踏流星而來,他越來越近,直到行到了馬車身邊。
那馬車邊的侍衛認得他,齊齊讓開一條路。
「衛蓁。」他直接喚了她的名字。
少年逆著光,面容看不太真切,當行到了她的面前,他一下抬手,將她手上的竹簾撩起,大片陽光從外洩進來,灑在衛蓁的面容上。
馬蹄聲急促,衛蓁的心跳加快,看著他將一物塞到了自己手中。
「這個給你。」
衛蓁低頭摸索手中瓷瓶,不解看向他。
祁宴道:「昨日我不小心弄傷了你的腿,給你帶來了不便,這是去疤的藥膏,你收下,每日抹上一會,就不會留下傷疤。」
衛蓁握著瓷瓶的手收緊,問道:「祁宴哥哥,你來就是給我送這個嗎?」
她的長髮被風吹得飄向窗外,撫上他的衣袍。祁宴才想開口,才注意到她身後還坐著的魏王。
他靠近了些,壓低聲音,目光清亮,若一捧春輝:「我傷了你,該好好補償你,答應你的事還沒有做到,待日後重逢,一定不會忘記承諾。」
他一下勒住馬停下,衛蓁看著他的他的身影立在春光中,少年抬手與他告別,青山在馬車兩側後退,他與他們的車隊離得越來越遠。
到了再也看不到他身影時,衛蓁才回到馬車內坐下。
那枚小小的瓷瓶躺在她手心中,還帶著春色的溫暖,衛蓁唇角不由上揚,雙手合十將瓷瓶覆上,就對上魏王與王后投來的目光。
魏王道:「那祁宴說,昨日是他弄傷了你的腿?」
衛蓁連忙搖頭:「不是,是誤會罷了,他傷我也是無心之舉。」
魏王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那小子還特地趕來給你送藥,小小年紀,人品道還算不錯。」
衛蓁笑著點頭,將瓷瓶收好。
祁宴說日後重逢必然,必定不會忘記承諾,然而衛蓁此後待在魏宮,卻是沒有空再去過楚地。
每一年,從南方楚地都會有一封信送到魏宮,信上的話語不多,寥寥幾行,向魏公主表示慰問,都是祁宴特地派快馬送來的,並附上他為她精心挑選的禮物。
衛蓁也會給他回信,並附上贈禮。
直到衛蓁十三歲這一年春日,母后告訴她,祁宴隨母親姬琴公主,回到晉宮拜見了晉王,她才想起來,今年沒有收到他的來信慰問。
四年不見,其實她只偶爾想起過他,如今乍聽這個名字只覺恍惚,也不知他眼下變成了何模樣,過得可還好?若再見面也不知還能不能認出彼此。
魏王后道:「當年姬琴公主私奔,鬧得天下皆知,晉王十數年不曾過問過公主,如今終於召公主入宮,願意與公主冰釋前嫌了,那祁宴此刻應當正在晉宮。」
魏王后為她梳著發,望著鏡中少女:「我們央央也要入晉宮了,母后是捨不得我們央央走。」
衛蓁抬手覆上魏王后的手:「母后莫要擔憂,女兒能照顧好自己。」
父王曾多次寫信給晉王,委婉暗示作廢婚事,說膝下就這一個女兒,不願讓女兒遠嫁,願意從其他方面補償晉國,更甚以衛蓁多病為藉口,想推去婚事。
然晉王傳話回來,不曾鬆口答應,更挑明,知曉魏王愛女心切,但協約已立,不可隨意撕毀,不若先讓魏公主入晉一段時日。
一來,是讓衛蓁和眾貴女一同學習晉宮禮節,二來,也能和晉王孫提前促進感情。
而且,晉王還說了,就算此前定下人選,魏公主不滿意,待相處一段時日後,她覺得與哪一位王孫相處得來,就選哪一位為夫,婚書上再換一個人選便是了。
晉王連這話都說出來了,魏王也不能再推脫。
魏王后將最後的一支步搖簪入她的鬢髮中,鏡中女郎褪去了稚嫩,已初露少女柔媚的情態,覆著口脂的唇瓣微張,在陽光下顯出瀲灩光澤。
魏王后扶著她起身,眼中淚珠搖搖欲墜:「你父王捨不得你走,昨日已經和你道別過了,今日這般場合他若出席,一定會掛不出臉要落淚,所以只叫母后來送你。」
衛蓁哽咽道:「女兒明白,女兒不在的時候,父王與母后都要保重身子。」
魏王與王后早年為魏國殫精竭慮,以至於身子虧空,落下了毛病,三年前魏王后病重,就險些就沒熬過來。
衛蓁覆上母親的手:「女兒到了晉宮,不會表現得太過招眼,儘量低調露拙,好叫晉王知曉女兒資質愚鈍,不配王孫夫人之位。」
魏王后點點頭:「若晉王問你中意哪位王孫,你再三說沒有,無論如何,也不要答應晉王的賜婚。我與你父王也會想辦法的再去與晉王轉圜的。」
殿門外傳來通報聲:「王后,公主,車隊已經準備啟程了。」
魏王后再次擁緊小女兒,眼中萬般不捨,「母后是真想陪你一同去。你千萬要照顧好自己,待半年後,母后就去晉宮探望你。」
衛蓁袖擺掩淚,朝著魏王后盈盈行禮,做最後的道別,在侍女的跟隨下,款款走出大殿。
春三月時,魏公主蓁踏上了前往晉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