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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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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加入了識字班沒有?」在很長的一段靜默以後,劉荃終於想出這樣一句話來。

「加入了。」

「認識了好些字了?」

「不認識字。」

「怎麼入了識字班會不識字呢?你是客氣吧?」

「該轉彎了。」她雖然沒有回答他的問句,但是語聲中帶著笑聲,彷彿剛才是極力忍住了笑。

可以看得見土墟子了。牆洞裡露出一方方碧綠的麥田,紅通通的高粱地。

「哪,那是綠豆苗。」她終於指著一個門洞子說。

「哦,那就是綠豆田。」

「我就猜著你不認識。」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也笑了。

出了那黃土圍牆,就正站在一棵大樹下面。這樹長在個小土坡上,下去幾步路就是大路。在路那邊,老遠就可以看見那綠樹叢中露出一株紅牆來,是那關帝廟。再往遠處看去,又是那一條條一方方的田地,綠錦似的一直伸展到天際。

「你們的地是旱地還是水地?」

「喏,就是那邊那個。」她指了一指。

「噯呀,那不是早走過了嗎?」

「那邊那個廟就是小學堂,」她又指了指。

假使走到這裡還找不到那小學校,那也未免太低能了,他心裡想。他笑著向她道謝,「真是對不住,讓你多走了這些路,」他說。

「我們走慣了的,」她隨口回答著,眼睛已經向對面的廟宇望了過去。廟前似乎很熱鬧,許多穿制服的人忙忙的向裡走,大概都是工作隊裡的人。

劉荃獨自在那山坡上走了下去,到了路上,不由得又回過頭去望了望。她還站在那裡,手裹板著一根樹幹,把它扳得低低的,搖撼著玩。強烈的陽光正照在她臉上。她的頭髮不大黑,是被太陽曬焦了的;再被陽光一照,那頭髮與瞼與手臂都像是有金色光澤的木頭。她整個的像一個古豔的黃楊木雕像。然而就在他回過頭來的一剎那間,她已經一扭身走了進去。那板下來的樹枝被她突然一鬆手,一彈彈了回去,那碧綠的枝條映著淡藍色的天,盡在空中一上一下,動盪個不

停。劉荃站在那裡望著那樹枝,倒看呆了。

牆的門洞子裡忽然又走出一個人來,卻是黃絹。劉荃定了定神,再看了看,是黃絹。她舉起一本筆記簿來擋著頭上的太陽。天熱,她把帽子推到腦後去,短頭髮也掖在耳朵背後,但是依舊有幾根散亂的髮絲被汗水黏在面頰上,瑩白的臉上透出淺淺的紅暈。劉荃站在這裡向上面望著,就像是在這裡等著她似的,也只好將錯就錯,就算是早已看見了她,向她帶笑點著頭。

「這兒的路真不好認,」他說,「幸虧遇見一個村子裡的人,送了一程子。你倒真有本事,一個人走了來了。」

她笑了起來。「你當我認識路?要不是有你們在前頭帶路,我繞來繞去,不知道要繞到什麼時候呢!」

「哦,你看見我在前頭走?」劉荃笑著說。底下接下去很自然的一句問句,就是「怎麼沒叫我呢?」但是結果並沒有問出口來。

「那是哪家的姑娘?很活潑的。」

「我就住在他們家裡。剛巧順路,她到田上去叫她父親去開會。」

他附帶加上的兩句解釋,也許是多餘的,她即使聽見了,似乎也並沒有加以注意。因為這時候有別的女同志走過,她立刻趕上去招呼她們,態度彷彿比平常更親熱些,大家一面談笑著,匆匆的走上廟的石級,倒把他丟在後面。這本來也是很自然的行動,她剛才的談話裡也並沒有絲毫不愉快的表示,然而他直覺的感到她是對他有些不滿。但是為什麼呢?如果他以為她不高興是為了二妞,他應當覺得高興才是。但是究竟不是那樣自命不凡的人,以為任何女性都對他有好感。證據是,他並不覺得高興,只覺得無緣無故的心裡很不痛快。

工作隊在廟裡集中以後,分兩組去參加農會與婦聯會開會。全部同志與一小部分男同志去主持婦聯的大會。劉荃這一組是到一個大族的祠堂去開農會的。今天的會,不過是例行公事。由張勵和幾個隊員輪流演講土地改革的原理,從私有制度的由來說起,農民等於上了一課社會發展史,都聽得昏昏欲睡。劉荃也講了一段。

一個會開了六個鐘頭。散會以後,大家回到村子裡來,天已經黑了。劉荃回到唐家,他一進門,就看一個瘦瘦的中年漢子,身量不高,銜著個旱菸袋迎上前來,向他點頭笑著。想必就是唐佔魁了。

「上那邊屋去坐!」他彷彿比他女人還要木訥,連個「同志」也不會叫。

他把劉荃讓到今天早晨那閒房裡去,二妞隨即送了一盞燈進來。但是這油燈擱在桌上,擱不穩,大概因為這泥地凹凸不平的緣故。二妞把燈放在炕上,又出去找了塊磚頭墊在桌腿下面。她蹲在桌子底下,把磚頭墊上了,屢次昂頭來看看墊平正了沒有,又堆了推桌子,看它搖晃不搖晃。這時候劉荃注意到她頭髮上戴了一朵淺粉色的小花,早晨似乎沒有看見。

唐佔魁坐在炕上吮著旱菸袋。他光著膀子,穿著一件白布背心,燈光照在他赭黃色的臉上,臉上很平坦,但是像泥土開裂一樣,有幾道很深的皺紋。

「今天的會開得太長了吧?」劉荃說。

唐佔魁唏唏的笑了幾聲,客氣的說,「也不算長,不算長。」然後又沉默下來了。

劉荃看他彷佛有心事的樣子,就又把土改的大致辦法向他講解了一遍。問知他有十一畝地,一年收不到十石糧食,交了糧,一家人剛夠吃的。像他這樣的中農,按照「中間不動兩頭平」的定律,他的財產是在政府保護下的,可以絕對用不著憂慮。

然而唐佔魁仍舊皺著眉頭。「說是要‘打亂重分’,有這話沒有呀?」

「沒有的話。像你們這中農的地,絕對不去動你們的。」

「那就好,那就好,」唐佔魁嘆了口氣,「自從聽見那話,心裡就是一個疙瘩。我這幾畝地,別的沒什麼,地性是摸熟了。沿河那塊地,是大前年買的楊老二的,挺好的地,楊家幾個兄弟不成材,把地都荒了,那士不知多硬。自從我種上了,一年翻兩回,又常常挑些熟土來墊上,這現在收成已經比從前好多了。要是換給別人,就是多換兩畝都有點捨不得。」

他的田都是一畝一畝零碎置進的,聽他說起來,一塊地有一塊地的歷史,也有它獨特的個性。他也像一切沉默寡言的人一樣,有時候一開口說起他喜愛的事物,忽然滔滔不絕起來,變得非常嘮叨。劉荃聽著,倒覺得很有興味。

二妞出去了又進來了,倚在房門口呆呆地聽著。唐佔魁的女人在外問叫他們出去吃飯,她做了蕎麥麵烙餅。大家圍著桌子坐下來。灶上的火還很旺,她叫二妞去坐上一鍋水。

灶旁有一隻醬黃色的大水缸。二妞揭開缸蓋,拿起葫蘆瓢來舀水,但是還沒有舀下去,先在水裡匆匆的照了一照自己的瞼。她把那朵花向後面掖了掖。再照了照,總彷佛有點不放心。結果又把那朵花摘了下來,倒插在鬢邊。這次卻沒有插牢,那粉紅的花聲息毫無的落了下來,在那暗黃色的水面上漂浮著。影沉沉的水裡映出她的臉,那朵花正棲息在她眼睛上,一動也不動,二妞也沒有去撈它,手扶奢缸沿,只管望著自己的影子。

「怎麼舀點水要那麼許多時候,又不是繡花,」她母親說話了,「盡在那兒看些什麼?」

「我看今天這水也不知道怎麼這麼渾,」二妞說,「底下那麼厚的泥。」

她把花撈起來灑了灑水,依舊插在頭髮上,匆匆的舀上一鍋水,送到灶上去,然後也坐到桌上來吃飯。她斜籤著身子坐著,低著頭吃飯,劉荃因為不願意讓她覺得窘,也儘量避免朝她那邊看去。但是她剛才在水缸裡照鏡子的神氣,卻看得很清楚。他心裡也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感覺,似乎有一種渺茫的快感,又覺得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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