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欣然點頭,三人沿河而上。
滕翼指著掛滿樹上的冰雪道:「太陽高升時,枝梢滿掛的雪會如花片飄落,那將是難得見到的奇景。」
項少龍見李斯如若不聞,暗自沉吟,知他有話要說,誠懇道:「都是自家兄弟了,李兄有甚麼話,放心說出來吧!」
李斯微笑道:「兩位大哥均是識見高明的人,對六國興衰竟有甚麼看法呢?」
滕翼笑道:「李兄乃飽學之士,不若由你點醒我們這兩個粗人好了!」
李斯謙讓兩句後道:「兩位大哥請勿笑我,我這人最愛胡思亂想,但有一事卻想極也不通,就是現今齊、楚、燕、趙、魏、韓六國,除韓國一直落於人後外,其他諸國,均曾有盛極一時的國勢,兼且人才輩出,為何總不能一統天下呢?」
項滕兩人同時一呆,這道理看似簡單,打不過人自然難以稱霸,但真要作出一個答案,卻是不知從何說起。
李斯停下來,望著下方奔流的河水,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跌進了回憶裡悠然道:「三年前某個黃昏,我在楚魏交界看到一個奇景,就在一口枯乾了的井內,有群青蛙不知如何竟惡鬥起來,其中有幾隻特別粗壯的,一直戰無不勝,到弱者盡喪後,它們終彼此於交手,由於早負傷累累,最後的勝利者亦因失血過多而亡。於是恍然大悟,明白六國就像那群井內之蛙,受井所限,又纏鬥不休,結果盡敗俱死,這才動心到秦國一碰運氣,當時我心中想到的是:只有秦國這隻在井外觀戰的青蛙,才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項滕兩人無不點頭,這比喻生動地指出了秦國為何可後來居上,凌駕於他國的原因,正因她僻處西陲,未受過戰火直接摧殘。
李斯一直沒有展露才華的機會,這時說起了興頭,口若懸河道:「六國裡最有條件成就霸業的,本是楚人。楚國地處南方,土地肥沃,自惠王滅陳、蔡、杞、莒諸國後,幅員廣闊,但正因資源豐富,生活優悠,民風漸趨靡爛,雖有富大之名,其實虛有其表,兵員雖眾,卻疏於訓練,不耐堅戰。」
滕翼點頭同意道:「李兄說得好,楚人是驕橫自恃,不事實務,歷代君王,均不恤其政,令群臣相妒爭功、或諂諛用事,致百姓心離,城池不修。」
項少龍想起李園和春申君,不由嘆了一口氣。
李斯續道:「若只以兵論,六國中最有希望的實是趙人,國土達二千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以萬計,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到趙武靈王出,不拘成法,敢於革新,胡服騎射,天下無人能敵,可是此後卻欠明君,空有廉頗李牧,仍有長平之失,一蹶不振,最是令人惋惜。就若井內之蛙,無論如何強大,只要有一個傷口流血不止,即成致命之傷。」
項滕兩人心中奇怪,李斯來找他們,難道就是要發表這些高見嗎?
滕翼道:「韓人積弱,燕人則北臨匈奴,後方夾於齊楚之間,現在雖繼四公子後出了個太子丹,仍是難有作為。剩下只有魏齊兩國,前者有信陵君,後者有田單,均是不世出的人才,李兄又有甚麼看法?」
李斯傲然一笑道:「強極也只是兩隻負傷的井蛙吧!」
頓了頓淡然自若道:「信陵君傷在受魏王所忌,有力難施;田單則傷於齊人的心態。」
項少龍想起他曾在齊國拜於荀子門下,心中一動道:「願聞其詳!」
李斯揹負雙手,往上游繼續走去。
項滕兩人交換了個眼色,均覺這落泊文士忽然間像變了另一個人般,有種睥睨天下的氣概,忙跟在兩旁。
李斯完全不知自己成了主角,昂然仰首,深深籲出一口長鬱心內的豪情壯氣,道:「齊人最好空言闊論,嘿!說真的,在下也曾沾染了點這種習氣。別的不說,只是稷下學士,便多達千人,要他們論政治,遊藝講學,天下無人能及,但若要出師征戰,則誰都沒有興趣和本領。田單雖因勢而起,挽國家於將亡之際,可是事過境遷,那些只愛作空言者,誰都提不起爭霸的勁頭。」
轉向項少龍道:「太傅今趟出使諸國,目的在於化解他們合縱之勢,若從齊國先入手,必能事半功倍,只要齊人龜縮不出,楚人哪敢輕動干戈,齊楚既然袖手,趙人又與燕國纏戰不休,魏國還有可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