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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郊外行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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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地處渾河之北,自古即為關外重鎮,相傳遠在三皇五帝之時此地便已築城屯兵。明末清太祖努爾哈赤從遼陽遷至此地,史稱盛京。1644年清兵入關,十三年後統一全國,即在盛京設奉天府,後遂有奉天之名。

這一年已是民國二十三年,距大清之亡已有二十多個年頭。正值六月天時,奉天雖然地處關外苦寒之地,其時積雪早已溶化,到處是一片花紅柳綠,春色正濃。這正是傍晚時分,在奉天城北郊外的一條小路上,走著一位看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

這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一身本來應是漿洗的異常乾淨的便服,但是已被不少泥汙沾染,領口的扣子也被扯掉,看來好像曾與人在地上撕打過一般。兩手空空,並未拿什麼東西。眉目間掩飾不住的一股英氣,但是眼角已頗有皺紋,讓人感覺到一種不協調的黯然悽苦之狀。

四周雖是春色無限,但他似乎並無意於風景,只顧低頭趕路。說是趕路,卻也不像,趕路之人往往都是大步流星,然而他卻是走得極慢,又似乎是漫無目的,時而抬頭看看天,時而低頭沉思,時而嘴裡默默地念叨著什麼,似乎隱藏著極大的心事。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奉天警備廳刑偵大隊隊長——肖劍南。提起肖劍南,在奉天城無人不曉,六年前他在奉天破獲的"保險櫃連環被盜案",到今天奉天人提起來,無不拍手稱絕。

三個多小時以前,在奉天城北郊亂葬崗子,剛剛處決了一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鬍子-祁老三,帶隊行刑的,就是肖劍南。

祁老三在三年以前綁架肖劍南的新婚妻子,以此威脅放出他的大哥,後不遂,於是將肖劍南的妻子撕票於深山,連屍首都沒有找到。肖劍南追捕此人,歷時三年,耗盡心血。

行刑時間已到,法警將祁老三從車上押解下來,此時的祁老三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風,像一攤肉泥被兩個精壯的法警拖到了行刑地點。

行刑的警員檢視槍支完畢,拉好槍栓,並將槍口對準了祁老三的後腦,就等待肖劍南的命令。肖劍南並沒有馬上下達行刑指示,而是走上前去,將手按在了槍上,說道:"我來。"

行刑警員一愣,隨即明白,遂將大槍塞到肖劍南的手中,退了幾步。肖劍南提起大槍繞到祁老三的正面,將槍口直接頂倒了祁老三的腦門上。

大槍頂到祁老三的腦門上之後,肖劍南抬頭向天,閉了閉眼,大約有半炷香的功夫,再次將眼睛睜開,冷冷地對祁老三說道:"祁老三,三年之前你殺害我妻子的時候,可曾想到有今日?"

此時祁老三十魂中早已去了九魂半,眼光散亂,口吐白沫,嘴裡喃喃地不知道在叨唸著什麼。肖劍南不屑於再與他說話,眼望遠處的青山,嘴裡輕輕的說道:"倩兒,我終給你報仇了!"隨即扣動了扳機。

日式步槍的撞針清脆的擊打在子彈的底火上,瞬間激發了彈殼內的火藥劇烈的燃燒膨脹,頃刻間彈頭被推入了槍管,在來福線的的旋轉加速下,子彈毫無阻隔地鑽進了祁老三那顆罪惡的頭顱。

肖劍南不再看祁老三的屍體,而是一把將大槍摜在地上,然後大步向遠處荒郊跑去,所有行刑警員全部愣在當地。肖劍南跑著跑著,一種難以形狀的痛苦在心底處燃燒、撕扯。不知道究竟跑了多遠,他終於一頭栽倒在地上,爬起來跪在地上,雙手向天,用盡全身力氣,撕心裂腑的從口中喊出了一個長久以來埋在心中的名字:"倩兒……"一行清淚,終於從他的臉頰流淌下來。

第一次見到倩兒,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肖劍南剛剛從英國留學回來,隨即就破獲了奉天的一件日本工廠保險櫃連環被盜的大案,聲名立刻就在奉天城如日中天。

審訊之時,肖劍南瞭解到了這位盜賊——譚青的淒涼的身世,以及他那種仇日愛國之情,出於一種同情和讚許,當晚他拿上一些錢,去看望譚青病重的老母親。

在譚青的家裡,肖劍南第一次見到了譚青的妹妹,譚倩兒。那一天,倩兒剛剛從鐵道邊撿完煤核回來,一臉的煤灰,雖然年齡還小,只有十八歲,但是也掩飾不住那種國色天香以及清純,大大的水一般的眼睛,使人一看便不禁想起前人的詩句:"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蹙"。

肖劍南見到了譚青久病在床、不能行動的母親。不忍對老人說出實情,於是他謊稱是譚青的朋友,譚青在外地找了個不錯的工作,沒有來得及回家通知老人,於是讓他來轉告,並順便送些錢過來。

提起譚青,老人不禁話多,不住向他誇獎這個兒子聰明、孝順,說到後來,不禁嘆了口氣,說道:"要不是前兩年一把火把祖業全燒了,他也不至於背井離鄉,去外闖蕩。"

倩兒一直很安靜,只是在旁邊默默地為肖劍南端茶倒水,以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這位從從未謀面過的大哥的"朋友"。

告辭之時,倩兒將他送出家門,在門外突然問道:"肖大哥,你別瞞我了,我哥哥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看到倩兒那雙純潔的眼睛,肖劍南感覺到實在無法欺騙一個這樣的女孩,於是講出了實情。倩兒非常堅強,只是拼命地忍住了眼淚,沒有哭,問他道:"我哥哥會不會判刑?死刑?"

肖劍南心裡清楚,譚青所犯之案實在太大,牽涉財物數額巨大,且得罪的是日本人,這一次一定是很難逃過。但是他不忍說出,安慰倩兒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倩兒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說道:"肖大哥,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辦法的,對不對?"

肖劍南此時從倩兒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種絕對的信任、和期待,他狠狠的點了點頭。

接下的日子裡,肖劍南自己出錢,為譚青請了最好的律師,甚至自己花錢賄賂法官,但是這一切,都是無濟於事,譚青一直不肯供出財物藏在那裡,可能他也很清楚,得罪了日本人,供出來與不供出來,沒有什麼分別。

宣判那日,肖劍南執意不讓倩兒過來,但是倩兒還是來了,當聽到"死刑"那兩個字的時候,倩兒一下子撲到肖劍南的懷裡,她沒有嚎啕大哭,而是趴在他的懷裡無聲地抽泣,淚水很快的打溼了肖劍南的前襟。肖劍南緊緊的抱住這個柔弱的女孩,心裡暗暗發誓,今生今世,自己一定要竭盡全力,好好照顧這個女孩,無論為此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但是他最終還是沒有做到!

譚青是在三個月以後執刑的,在此期間,肖劍南幾乎天天去看望倩兒母女兩人,有時候帶一點東西,有時候送過去一點錢,都說是譚青的意思。但是更多的,肖劍南每次去都是默默地幫助倩兒做許多家務,幫助她照顧年邁病重的母親,以此對她們稍做補報,因為她們都不知道,譚青的案子,就是他親手破的,雖然人不是他抓的。

倩兒從來沒有說過謝字,但是每當見到他的時候,倩兒都是非常高興,在旁邊"肖大哥"長"肖大哥"短的叫個沒完,倩兒從來也沒有抱怨過他沒有把他的哥哥救出來,但是肖劍南的心裡,一直非常內疚。

這段時間,肖劍南也是經常去獄中探望譚青,一方面是出於一種補報,另一方面,也是受日本大使的委託,藉機從譚青嘴裡套出藏寶的地點。但是關於這一點,肖劍南從來未曾向譚青問過,他並不喜歡做日本人的走狗。

譚青從倩兒那裡得知了肖劍南對他和他家裡的幫助,也是非常的友善,得知肖劍南對他的開鎖技能非常欽佩,於是毫無保留地將這門絕技傳授了給他。這段時間,他們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肖劍南在破案上有什麼疑難,也會來向譚青商量,反正他得到了上級的默許來接近譚青,探監也是非常的方便。

在譚青即將行刑的那天晚上,肖劍南最後一次去探望他。譚青坐在牢房的地上,並沒有一般死囚犯臨刑前那種恐懼的表情,而是非常的鎮靜。

他抬著頭,透過囚室那面很小的窗戶,仰望外面的天空,平靜地對肖劍南說道:"肖大哥,我只有二十一歲,但是我知道,明天,我就要死了。"

肖劍南心裡異常的難過,說不出話來。只聽得譚青繼續說道:"肖大哥,你是個好人,其實我一直知道,我這個案子,就是你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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