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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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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意不動聲色地縮回手,忍著汗毛盡豎的感覺,勉強回答:「我覺得只能算逃難。」

兩輛黑色的車子在空無一人的夜路上競速似的飛馳,至少飆到了100哩,如同追逐著某種被點燃的**,兩旁荒原上的樹林、河流、果園,以及一兩個擦肩而過的小鎮,都被他們毫不留戀地拋到了身後。

沃爾沃忽然減速,同時車身震顫起來,輪胎在路面刮出刺耳的聲響。它的主人好不容易剎住車,從搖下的車窗裡探出頭,在呼掠的夜風中大聲喊:「我的車壞了!」

洛意從後視鏡裡看到,減速掉頭開過去,問:「怎麼回事?」

「車壞了,發動不了。見鬼,我去年剛買的!」奧爾登連連擰動鑰匙,最後無奈地宣告放棄,「估計我得等天亮給4s店打電話了。」

洛意回頭望了望來路,有點忐忑地說:「可我們才開了不到半小時,我總覺得不太安全。」

顯然奧爾登也這麼認為,立刻說道:「要不你載我一程,先離那座殺人魔旅館儘量遠再說。」

洛意同意了。奧爾登把自己的車子丟在路邊,鑽進對方的副駕駛座。

「我以為乘客都習慣坐後面。」洛意瞥了他一眼。

「我個人比較喜歡坐駕駛員旁邊。」奧爾登說。

兩人一同陷入沉默。

大眾重新發動,隨著車速表上的指標逐漸攀升,狹窄空間裡的氣氛也越發詭異起來。奧爾登斜著眼審視洛意,一種被慾望催促的急迫在面上湧動如潮。他充滿侵略性的眼神,讓人沒法視而不見,洛意坐立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就在這時,奧爾登忽然伸手,猛推了一把方向盤。輪胎瞬間偏離車道,從路基邊平緩的草坡斜插下去。車子在及膝高的茅草中軋出兩條莖葉倒伏的白道,一直延伸到荒野深處,才伴隨剎車聲停住。

「——你瘋了!害我差點出車禍!」洛意惱火地叫道,「要是連這輛車也壞了,我們怎麼離開這個偏僻的鬼地方!」

對方聳聳肩,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洛意嚇得跳起來,腦袋撞到了車廂頂上,磕磕巴巴地說:「你你、你想幹什麼?把手拿開!我、我警告你,再動手動腳我就揍你了!」

或許是因為過於秀氣的長相與溫和的氣質,他的反應在奧爾登眼裡,完全是一種欲拒還迎的情趣。

「第一,你打不過我;第二,就是要這麼偏僻,才不會有人來打擾。」奧爾登滿意地笑了笑,一隻手扼住對方的脖頸,把臉湊過去。

從心底深處翻湧而上的濃烈欲/望,驅使著他的另一隻手悄悄移動,如隱匿在草叢中的一條毒蛇,吞吐的紅信是針尖上的一點幽光,朝對方羔羊般毫無防備的後頸上咬去!

在針尖砭膚的前一刻,一隻白皙而極其有力的手驟然攥住他的手腕,像卡住毒蛇的七寸,猛地一擰。電光石火之間,針頭被反手刺進了始作俑者的身體!

震驚的神色凝固在奧爾登臉上。他瞪大雙眼,嘴唇徒然張合著,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感覺一股難以形容的痠麻感,從針尖下的皮膚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飛快延伸向心臟。相反,另一股寒徹骨髓的恐懼感則從心臟衝出,與之互相撞擊後,炸成了鋪天蓋地的劇烈疼痛!

他瞠視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孔——那麼年輕、清秀的面孔,天真得像個剛出校門的學生,而那雙眼睛——他從未見過如此漆黑冷漠的眼睛,彷彿星光湮滅的宇宙,寂然地照不進絲毫光線。那片冰冷的黑暗沉沉壓下來,龐大而令人窒息,他下意識地想伸手護住頭臉,卻駭然發現,大腦早已喪失了對軀體的指揮權。

他很清楚,這是石房蛤毒素的功效。從以毒膝溝藻為食的阿拉斯加石房蛤體內提取出的毒素,是他從未失手的倚仗,如今卻反過來吞噬了自身。

更令他恐懼的是,為了享受獵物垂死時的痛苦掙扎,他特地稀釋了這種毒素,讓它只起到麻痺肌肉的效果,而避免阻斷神經傳導。也就是說,與曾經落入他手中的獵物一樣,他也將清晰地享受到那一段逐漸死亡的旅程:痛楚、驚恐、絕望、崩潰……

他僵硬的身軀歪倒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那個有著死神般漆黑眼睛的青年,悠閒地推開駕駛座的門,把他拖下車子。青年蹲在地上,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根爬滿青苔的枯木,語調中透著愉快的嘲諷:「你說的對,就是要這麼偏僻,才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可以度過最後的溫馨時光,不是嗎,我的連環殺人犯先生。或許,我該叫你警方檔案中的代號——夜路殺手?」

奧爾登即將停擺的大腦中劃過一個突如其來的猜測,隨即化成瘋狂而尖銳的斷定——他終於知道今夜致命豔遇的物件是誰!曾好幾次在報紙上看到過對方的報道,他只是幸災樂禍地嘲笑那些栽在對方手中的同類——人們總是認為,自己擁有的幸運要比別人多。如今,同樣的命運降臨在他身上,他終於嚐到了狂妄輕敵的苦果。

「殺青」!

這個把連環殺人犯當做下手目標的連環殺人犯,目前為止被警方曝光的血案已有七件,而他,「俄勒岡夜魔」,勢必成為對方的第八件戰利品。

每個連環殺手都有自己的作案方式,那是他們身份的標記。殺青的標記,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他們殺人的方式來炮製他們自身……

「在我們國家的風俗裡,八是個吉利的數字。」洛意微笑地對奧爾登說,「為此我獎勵你可以挑選一棵漂亮的樹作為墳墓——你覺得左邊那棵山毛櫸怎麼樣?」

奧爾登已無法扭動僵直的脖頸,呆滯的目光絕望地投向濃墨一般的蒼穹,那上面夜雲密佈,一顆星子也沒有。

不遠處稀疏的喬木林中傳出一陣老鴰的淒厲尖嘯,酷似那些曾經被他開膛破腹的獵物瀕死前的哀鳴。

兩個小時後,一輛黑色大眾軋著荒野深處的長草,斜斜地衝上州際公路的路基。在天亮之前,它或許會被丟棄在某一片幽深的湖底,但現在,它還未完成使命。

黑暗的夜空逐漸從天際開始褪色成朦朧的靛藍,由深至淺,在膠著的變幻中孕育著一個新的清晨。車載收音機莫名地又恢復了正常,就跟它壞掉時一樣突然,在舒緩懷舊的音律中,約翰·列儂在低沉沙啞地吟唱。

一小張信手塗鴉的素描紙被風颳出車窗,折翼蝴蝶似的在半空中翻飛。碳素鉛筆的寥寥線條,在上面勾勒出一窪血泊,以及血泊上方一匹拖散著腸肚、倒吊在樹枝上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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