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睡嗎?」里奧打著招呼走過去。
李畢青穿著天藍上衣、米白長褲的家居服,赤著腳、曲起雙腿窩在沙發裡,一本開啟的厚筆記本墊在膝蓋上,右手拿著一支鉛筆,抬起眼睛看他時,筆桿末梢的橡皮頭還咬在嘴裡。「沒……寫點東西。」他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孩子氣,連忙抽出筆桿,夾進翻開的那張頁面,隨手合上本子。
里奧走到廚房給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又把頭探出來問他:「要咖啡嗎?」
「不用,謝謝,我泡了紅茶。」
「中式紅茶?」
「正山小種桐木關,要不要試試?」
「也好。咖啡最近似乎對我沒什麼效果了。」
李畢青俯過身,攀著沙發扶手探到圓桌邊泡茶,似乎連腳都懶得伸下來。
里奧覺得他這樣子很像一隻趴在沙發上伸懶腰的貓,透著一股隨性的愜意,令人聯想起冬夜燃燒的壁爐、陽光曬過之後的鬆軟枕頭、午後的薄荷茶與藍莓曲奇……諸如此類的東西,那是一種充滿家庭味道的溫馨與和暖。
或許,茉莉愛上的,就是這種感覺吧,里奧想。
當他端著紅茶杯子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時,發現茶几上放著幾本書。他隨手翻了翻,書是中文版的,絕大多數字都不認識,但封面卻非常眼熟,仔細端詳後他相信自己讀過它們的英文版。
「《床前的低語聲》,《碎蛹》《死蝶》《末翼》三部曲?roy·lee的代表作,原來你是懸疑偵探小說愛好者。知道嗎,我相當喜歡這個傢伙,他不只是個暢銷書作者,更是個無師自通的犯罪心理學家,這幾部作品和《希區柯克全集》《沉默的羔羊》《人骨拼圖》,都在上頭推薦的辦公室讀物之中。」
「辦公室讀物?你們上頭真是重口味。」李畢青睜大了眼睛看他。
里奧笑了笑,沒有多作解釋,轉而問道:「有一點我一直沒弄明白,或許你能給出正確的理解——在《床前的低語聲》裡,真正的兇手究竟是雙胞胎中的哥哥,還是弟弟的雙重人格?」
李畢青不假思索地回答:「都不是。根本就沒有什麼雙重人格,所謂的哥哥也是他編造出來的。把糖倒進鄰居車子的油箱、吊死他們家的狗、用高爾夫球擊殺男鄰居、肢解女鄰居並把頭顱埋在窗臺下讓她看著小女兒被強/暴的場景……一切事情都是他自己乾的。一開始他就有預謀地塑造出雙胞胎的假象,一個人完美地扮演著兩個角色,讓人們以為他們是同居的兄弟,甚至為此篡改了醫院出生記錄。鄰居從窗外看到他們兄弟同桌用餐,其實只能看見其中一個人的正面,另一個背影是度身定做的充氣人偶。兇案曝光後,他又偽造了哥哥的畏罪潛逃,最後騙過了陪審團,順利逃脫法律的制裁。」
「可是到最後哥哥真的出現了,又是怎麼回事?」
「聽說過一句老話嗎:疑心生暗鬼。有些虛無飄渺的東西如果你堅信它的存在,也許有天它就會成真,因為你會想方設法地讓它成真。用謊言創造出的雙胞胎兄長欺騙了別人,最後也催眠了自己,在他心裡生出了鬼——一個每天半夜站在床邊絮絮低語、炫耀所犯罪行的哥哥的幽靈。」
里奧思索著,認同地點頭,「他利用高明的騙術逃過了法律的制裁,卻逃不過內心的暗鬼,一個開始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人,離瘋狂就不遠了。」
「瘋狂,也就代表著自我毀滅。」李畢青補充了一句。
「被你這麼一說,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糾結那傢伙居然沒被繩之以法。」里奧吐了口氣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電影與小說中兇手逃之夭夭、警察無能為力的橋段,典型的誤導公眾!」
李畢青笑:「感覺三觀碎了一地,是吧?偏偏觀眾愛吃這一套,因為人人心底都藏著一隻被道德與法律束縛的野獸。如何在人性與獸性間尋找平衡,是貫穿每個人一生的課題。」
那麼「殺青」呢,是什麼砍斷了他心中道德與法律的鎖鏈,釋放出那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托賴於如今影視中層出不窮的美式英雄,什麼蜘蛛俠蝙蝠俠綠箭俠,不少人認為「殺青」的殺人動機是被扭曲了的正義感,使他熱衷於扮演「社會警察」的角色,以連環殺手為固定目標,因而社會危害性也比普通殺人犯小得多。但里奧對此嗤之以鼻。
他更傾向於,「殺青」的犯罪動機來自於心理受創後的應激反應——這傢伙曾是暴力與兇殺的受害者,這或許源自幼年時期,選擇連環殺人犯作為下手目標,實際上是一種復仇心理。這種心理在早期還能有的放矢,但隨著時間延續,每一次殺戮帶給他的心理滿足逐漸疊加,他很快就會勒不住那頭越發野性難馴的猛獸,最後在鮮血與殺戮中徹底瘋狂!
瘋狂就代表著自我毀滅,但他絕不能等到那個時候才抓住他,民眾會因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或許我該沿著時間軸往前回溯,bau推定「殺青」年齡在二十到二十八歲之間,我得從二十多年前各州發生的連環血案查起……里奧陷入了沉思。
等到他回過神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裝滿熱茶的瓷壺早已冷透。他起身掄了掄僵硬的肩頭,發現李畢青還垂著頭窩在沙發裡,忍不住毫無立場地催促:「不去睡嗎?快三點了,經常熬夜對身體不好。」
對方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回應。
里奧仔細一看,他居然就這麼雙臂抱膝蜷縮著睡著了,燈下泛著光澤的栗色髮絲垂落下來,輕柔地覆蓋住眼睛,鼻息悠長而安靜。
胎兒般的睡眠姿勢,是內心缺乏安全感的標誌之一。里奧想起不知哪個心理學家說的話,心底某處角落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柔軟。他彎腰抱起李畢青,像對待一個熟睡的孩子,讓對方的頭舒服地枕在他的臂彎,走進客臥,輕輕地將他放在**,蓋好被子。
毫無戒心的東方男孩睡得十分深沉,里奧坐在床邊看了看他,眼底掠過一抹羨慕的微光。回到自己的臥室,他也疲倦地躺到了**,許多天來第一次沒有在睡前再看幾眼牆壁上的模擬畫像,直接熄燈準備入眠。
輾轉半個小時後,里奧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大步走到衛生間,從藥櫃裡摸出一瓶沒有貼標籤的白色小藥瓶,遲疑片刻,從中抖出兩粒橢圓藥丸塞進嘴裡嚥下,然後又重新回到**。
藉助藥物的作用,毫無煩擾、全然黑暗的睡眠終於降臨在他身上,他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