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樹林裡向他搭訕的拉美裔學生。
大概也下了課準備回家,正好走到校門口吧,他這麼想著,很快將那一次萍水相逢拋諸腦後。
翌日,李畢青特地起個大早,搭乘免費公交車前往州立大學,順道熟悉一下路線。第三天早上,當他坐在公交車上欣賞窗外風景時,一個剛上車的年輕人在掃視過車廂後眼前一亮,走到他的座位旁說:「嗨,還記得我嗎?」
李畢青抬頭看清他,禮貌地笑了一下:「雷哲·唐恩。」
拉美裔男孩翹起薄唇微笑,黑眼睛在細而濃的眉毛下彎起來,「我知道你的英文不是很好,」他放慢語速說著,從背包裡掏出一臺掌上翻譯機,將微型話筒遞到李畢青面前:「不過有這玩意兒,應該就能交流了吧。」
這傢伙還真是……熱情好客。李畢青不禁失笑道:「你幹嘛非要跟我交流呢?」翻譯機中傳出醇厚動聽的男聲,毫無人工合成的跡象,看來還是一臺高檔貨。
「我看你順眼。」雷哲回答,對翻譯的效果相當滿意,「我一直想找個‘語言夥伴’,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
「好吧,也許你會成為我在美國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如果我們合得來的話。」
「不試試怎麼知道?」
公交車到站了,雷哲將翻譯機塞進李畢青手中:「留著這個,我想會對你有用的。」說完很乾脆地轉身離開,跳下車門揚長而去。
李畢青拿著翻譯機下了車,對方的身影已在林蔭中遠去。自信、利落、樂於表現自我,有些特立獨行,他對這個拉美裔男孩的性格下了初步判斷,蠻有趣的一個人,或許真能跟他合得來。
之後的來往就順理成章了,李畢青總能在偌大的校區中偶遇雷哲,有時他是一個人,有時身邊圍繞著一群朋友。只要碰到,雷哲總會走過來與他交談,時間長短與周圍的人數成反比。不到一週時間,兩個年輕人就開始混熟了,有時他們也會拋開掌上翻譯機,連比帶劃的用肢體語言交流,直到雞同鴨講的兩個人最後不得不狂笑著放棄為止。
「想盡快掌握一門外語,你得多開口說,別害羞,我發誓絕不嘲笑你的語法和發音。你也可以教我中文啊,說不定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能毫無障礙地交流了。」雷哲鼓勵他。
幾天的強化訓練後,雷哲不得不承認,李畢青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勤奮、最有悟性的學生——他的口語能力一日千里,且記憶力驚人,一個單詞聽過兩三遍就能牢記並運用,這種進步速度足以讓絕大多數語言學校的學員羞愧到撞牆。
這段時間內,李畢青幾乎逛遍了州立大學的整個校區,有時也涉足相鄰的波特蘭森林公園。說是公園,不如說是面積五千公頃的野生森林,頂多只能在外圍逛逛,想要走透,短期內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次韋恩見他徒步前往森林公園,好心地指著某個方向:「往那邊走半個多小時,有一塊長滿槭樹的小空地,你最好不要接近那裡。」
「為什麼?」李畢青不解地問。
韋恩神色嚴肅地解釋:「五個月前,那裡發現過一具被謀殺的屍體,受害者是州立大學的一個學生。這件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警方調查了很久,到現在還沒有破案。校園裡恐慌了一陣子,如今大家似乎都已經淡忘了。雖然現場已經清理乾淨,但我建議你,還是不要隨便接近的好。」
李畢青點點頭,態度很誠懇:「我知道了,多謝。」
韋恩滿意地笑了笑,「你是受歡迎的,永遠都是,我沒見比你更可愛的留學生。」
李畢青不好意思地微垂著頭,耳朵竟然紅了。
「容易害羞的中國男孩,真是太可愛了!我得走了,不然怕會忍不住咬你一口。」韋恩大笑著,十分開心地走掉了。
……這是調戲嗎?應該算是吧,不過這些美國佬,似乎什麼話都能說出口,怎麼直白怎麼來,李畢青覺得自己應該入鄉隨俗,適應他們的說話方式。
「這是調戲!你可以告他性騷擾。」一個人影從高大的橡樹後面轉出來,沉著臉說。
「算了,他只是開玩笑而已。」李畢青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問他的新朋友:「還沒到你放學的時間吧?」
雷哲說:「今天的社團活動臨時取消了。走,我陪你到處逛逛。」
兩人並肩在林地裡漫無目的地閒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走近一處樹叢掩映的偏僻建築物時,李畢青突然停下腳步,用力嗅了幾下空氣,「……你聞到了嗎?」
「什麼?」
「奇怪的味道,我沒法形容。」他從包裡摸出掌上翻譯機,用漢語接著說:「一種古怪的腥味,被薔薇花香混合壓抑著,聞著令人作嘔。」
雷哲左右嗅了嗅,皺起眉說:「好像是有那麼股怪味……」
他好奇地拉起李畢青朝散發氣味的地方走去。兩人趟著腳下長草,撥開垂掛的枝葉,繞過一面爬滿美國地錦的赭石色圍牆,赫然看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具赤身**的屍首,面朝下趴在大片血泊中,傷痕累累的蠟白身軀上,灑滿了零零碎碎的東西,定睛看去,分明是沾著血的花瓣。烏紫的血跡已經在屍身上乾涸,卻掩不住渾身遍佈的傷口,它們以一種野蠻慘烈的方式被兇器撕開——一截截新折斷的樹枝,或是骯髒的枯柴,橫七豎八地插在皮肉間,乍一看彷彿是從人體中長出的寄生物。
李畢青猛地扭過頭,一手撐著身後的樹幹,一手緊緊捂住嘴巴。
雷哲手足無措地抓著他的胳膊,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好一會兒後才尖銳地叫起來:「手機!手機給我,打911!」他慌忙地滿身**,卻一時找不到手機放在哪兒,情急之下搜起了李畢青的口袋,抖出手機按下了號碼。
語無倫次地報完警,兩人相攜飛跑著逃離了現場。
十多分鐘後,刺耳的警鳴響徹波特蘭州立大學的寧靜校園,為逐漸陰沉的天色增添了幾許冷肅。鉛雲在天空重重疊疊地垂墜,伴隨著一道悶雷,夏日午後的陣雨終於瓢潑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