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畢青開啟紙袋,抽出一片披薩咬了口,「還不錯。」他在沙發上盤腿坐下來,抱著紙袋邊啃邊問:「這件案子,你們fbi會插手嗎?」
「一般情況下不會,除非市警向我們求助,或者偵查過程中發現另有隱情,比如兇手連續殺人,那時案件性質就不一樣了。」
李畢青若有所思,片刻後又問:「你覺得這樁兇殺案是怎麼回事,情殺?仇殺?還是一時激憤?」
「這些是警察的責任,你不用考慮那麼多,注意自身安全。」里奧打斷了他的話,顯然不希望他去趟這趟渾水,「要不我幫你換一所語言學校?」
「不用了,我不會受這事兒影響的。」李畢青吃完最後一片披薩,丟下紙袋伸個懶腰走向臥室,「真是一波三折的一天……11點了,我要去刷牙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晚安。」同居的聯邦探員說,隨後也走進自己的房間。在衛生間裡洗了個冷水澡後,他披著一身溼漉漉的水珠站在盥洗臺前,開啟牆壁上的櫃子,習慣性地摸出一個白色小藥瓶,拇指頂開瓶蓋就往掌心倒。
藥瓶是空的。
里奧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來,昨晚已經吃掉了最後兩粒藥片,本打算今天下班去買,但因為突發的校園兇殺案而耽擱了。
算了,再戒一次吧,反正長期吃也不好。他第n次下定決心,把空藥瓶扔進垃圾桶。
當他躺上床時,「殺青」的模擬畫像們正在牆壁上深深注視他。里奧側過身,頭枕著手臂,對三張長相各異的俊秀面孔無奈地說:「歡迎繼續來我夢裡騷擾,老夥計。」
兇殺案發生後的州立大學校園,明顯多了幾份不同往常的緊張與不安,無數與此相關的話題與流言在學生間飛快傳遞。人們似乎在一夜之間,又記起五個月前森林公園裡那一場找不出兇手的謀殺,有些人把它們聯絡起來,有意無意地營造出一種恐慌氣氛,以滿足他們的獵奇心理,甚至以兩個兇案現場都發現玫瑰花瓣為由,替兇手起了個綽號:「玫瑰殺戮者」。
作為兇案現場第一發現人的雷哲,自然也受到了許多學生的關注,不論他走到哪裡,都被人包圍著,向他打聽有關兇案的一切細節。其實李畢青也同樣受人關注,但由於是新面孔又有語言障礙,走在校區裡指指點點的目光與閒話也就比他少得多。
案發後第三天的午休時,在樹林裡一棵高大的黑胡桃木下,李畢青看到雷哲被四五個男學生簇擁著,佔據了一圈供人休憩的長椅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從坐的位置上看,拉美裔男孩儼然是這個小團體的核心人物。
「嗨,畢青!」眼尖的雷哲發現了新朋友,起身朝他招手:「過來,到這兒來!」
李畢青本不想加入這樣的聚會,礙於朋友的面子,只好走過去。
「聽說是你們一同發現的吧?那具屍體……」一個鼻樑上滿是雀斑的紅髮男孩立刻向他刨根問底,眼中閃動著獵奇的熱光。
李畢青十分不情願參與這種無聊的八卦,便裝出一副語言不通的模樣,莫名其妙地聳聳肩,同時將譴責的眼神投向始作俑者。
「他聽得懂,只是不太愛說。」雷哲對新朋友的煩擾似乎抱著一種惡作劇的心態,朝他挑眉笑了笑,好像在說:我被煩得不行,你也休想輕鬆。
紅髮男孩見他不搭話,也就失了興趣,轉而向另一個人高馬大的黑人青年打探:「昆汀,聽說你昨天偷看了驗屍報告?怎麼樣,那傢伙的死因是什麼?」
「是的,就在我爸的辦公室裡。」昆汀用賣弄的口吻說,「知道嗎,那個倒霉鬼死得相當悽慘,幾乎被放了一半的血。這還不算什麼,他身上插著十一根樹枝,胸口、肚子、後腰、大腿,到處都有,最可憐的是屁/眼裡那根,腸子都捅穿了……法醫最後的結論是,他是活生生被人用樹枝捅死的,也就是說,這完完全全是一場虐殺,最後他死於內臟破裂導致的失血過多。」
周圍一片譁然咋舌,昆汀得意洋洋地齜著一口大白牙,彷彿很享受這種眾人矚目的感覺。
「你說他那個一本正經的老爸要是知道這事兒,會不會狠狠收拾他一頓?」雷哲在李畢青耳邊低聲問。
「如果是特里維警官的話,很有可能。」李畢青回答。
這下輪到雷哲驚訝了:「你知道?」
「看看他的樣子吧,活脫脫是個年少輕浮版的特里維。」
雷哲大笑:「確實很像!而且‘年少輕浮’這個詞也用得相當到位,看來你的英語水平大有長進!」
正說笑間,走過來另一夥在校生,為首的是個金髮碧眼的白人青年,相貌堪稱英俊,卻帶著滿臉惡意挑釁之色,大喇喇地站在雷哲跟前,居高臨下地對長椅上的小團體說:「你們怎麼還敢坐在這兒聊天,不是該害怕地躲在臥室,鑽進被窩裡瑟瑟發抖嗎?難道不知道,前幾天死的那個,還有五個月前死的,都是像你們這樣的黑鬼、印第安野狗、黃種豬?要不了多久,就該輪到你們了!」
「克萊德,你這條亂吠的瘋狗,死一百次都不夠的納粹分子,該下地獄的種族主義人渣!滾回去跟你媽亂搞以保持血統純正吧!」紅髮男孩率先氣勢洶洶地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金髮碧眼的青年冷笑著,惡毒而刻薄地回擊:「你的屁/眼又癢了,想找根樹枝插一插嗎,科林?要不要讓玫瑰殺手來滿足你一下?哦,你大概還不知道吧,那兩個短命鬼都是死基佬,這可真是替天行道,把你們這些骯髒垃圾清理乾淨,連全球空氣汙染指數都會降低的!」
像是被「homo」這個帶侮辱性的稱呼徹底激怒,科林咆哮一聲,握緊拳頭猛撲向他。
克萊德不甘示弱地回擊,兩夥人頓時叫罵著扭打成一團,迅速升級的暴力場面一片混亂。
李畢青往後退了幾步,想脫離這個由種族主義與逆向種族主義、同性戀者與反同性戀者交鋒而形成的戰圈,這碼子爛事兒本來就與他無關,何必瞎湊熱鬧。可惜天不遂人願,黃皮膚使他成為對方團體痛下辣手的目標之一,混亂中拳頭向他臉上砸來,他連忙側身躲過,隨即一個撩陰腿狠狠踹在對方小腹。不幸中招的白人青年彎腰捂著要害部位連聲慘叫,眼淚鼻涕都迸了出來。
「——保安來了!」不知誰吼了一嗓子,心生忌憚的兩撥人紛紛脫戰作鳥獸散。臨走時,克萊德極為不甘地朝科林做了個割喉的威脅動作:「等著吧,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科林沖他鄙夷地豎起中指。
雷哲一手拉起李畢青,一手拖住科林,在幾名吹著警哨的保安衝過來之前順利逃離現場。三個人狂奔出千碼外,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科林雙手叉腰,俯身邊喘邊說:「媽的總、總有一天,我要把這條瘋狗打、打到腦袋開花……」
「好了,別生氣了,跟那種人不值得。」雷哲安慰他。
「他威脅我,你聽到了嗎,他竟敢威脅要殺我!媽的,我要找人做了他!」科林憤怒地漲紅了臉,連發梢都在激動地顫抖,開始醞釀他的報復計劃:「假冒女生的名義約他出去,然後我們拍下□□和影片上傳網路,怎麼樣,幹不幹?」
雷哲想打醒他似的,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理智點吧科林,你想為這個人渣蹲監獄嗎?」
科林捱了他一巴掌,似乎有些洩氣,恨恨地說:「我絕不會就這麼放過他的……走著瞧!」他往地面啐了一口,氣呼呼地走掉了。
雷哲朝他的背影無聲地嘆口氣,轉頭向李畢青致歉:「對不起,差點連累到你,這些傢伙總是這麼衝動,尤其是科林。」
剛才打得最兇的那個明明就是你吧。李畢青暗自吐槽,嘴裡卻客套說:「沒事,我又沒受傷,一場意外而已。」
雷哲聽了更加愧疚:「我們被抓頂多警告處分一下,要是你被抓到就慘了,很可能會被逐出校區……我再也不會故意要把你拉進圈子裡來了,別恨我。」
李畢青寬容地笑起來,「說什麼哪,一點兒小事,何必放在心上,婆婆媽媽的。」
雷哲擁抱了他一下,手掌在他後背欣慰地拍了拍,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真是無妄之災。」想起剛經歷的一場混戰,李畢青覺得自己就是被殃及的池魚,幸虧那一拳沒砸中他的臉,否則晚上頂個烏青眼圈回公寓,真不知該怎麼向聯邦探員解釋。